有那么幾日,我真的想放棄計劃,這是一塊已經自我打磨好的仙玉,只要再加一些雕琢,就能裝載盛世。
但是不能,他是我復仇的第一階踏腳石,我若放棄,怎么對得起三位血親。
于是我刻意挑剔他的不足,我刻意冷漠清高,我刻意疏離鄙薄,他無論干什么,我都要挑出他的缺點。
但他真的很好,他有分辨善惡的能力,有自我審視的內省,亦有堅定的處事原則。
一個乞丐,怎么能出落的如此好?真是羞慚了我等。
稷下學宮在我的示意下全都疏遠了他,他的身邊只有我,他只能抓住我,他開始信任我。
我成了太子府的幕僚,成了他的心腹。
五年,那是我最輕松的五年,我們談天說地,我們茶商酒權。
他好天真啊,嫉惡如仇,講個公理青天。
他好慈悲啊,自已在外卑躬屈膝,回府從不言苦,只笑嘻嘻的說他的大志向,說他的商鋪今日生意又賺了多少銀子,可以置辦幾匹絲綢,要出席哪個宴會,要亮瞎誰的狗眼。
他辦鏢局,妄想鏢行天下開什么郵政,他得意洋洋說老天待他不薄。
小叔,你見過風神雅仙嗎?我見過。
但我毀了他,所以你再也見不到了。
我背叛了他,五年了,太子成勢了,可以做一把合格的刀了,我要他和二皇子爭斗!我要他和二皇子不死不休!
他怎么能如此頹廢,他是太子,怎么能安逸不思進取呢?
好痛苦啊,我又好得意啊。
你說世界上真的有圣人嗎?他是裝的吧。
二皇子屬下放砍頭息,還不起高利貸的人撞死在皇宮城門,這就是一個引子。
撞死的那幾個人是我干的,他不是嫉惡如仇嗎?
他會接嗎?
不接也得接,料想皇帝也按捺不住了,想看看他的本事呢。
果不其然,他接了,是個人所志,也是大勢所趨。
我不知道周帝想借此事打壓太子還是磨練二皇子,我不知道在這件事上,皇帝最后會偏向誰,但我知道長遠來看,皇帝絕不會選擇太子。
我當然要反水啊。
太子忍辱負重壯大的商鋪,他日夜不休壯大的鏢局,他一枚一枚攢下來的銀豆子金豆子,他喜歡的絲綢布匹,還有諂媚討來的好馬兒,他愛的風鈴,最喜歡的做紅糖饅頭的老嬤嬤,全都被我毀了。
小叔,我好后悔啊。
周帝怎么會這么狠。
這些還不夠,他將太子關進地牢,每日一碗水,餓了他十天。
他出獄那日,我去接他,有人給他扔了個饅頭……
小叔,你見過快餓死的人嗎?快餓死的人看到一個饅頭,會拼命的往自已嗓子眼兒里塞,饕餮吞食直到把自已餓薄的胃壁撐,爆。
他也是。
但他又吐出來了,然后又一口口咽下去。
好旺盛的生命力啊,那一刻我知道,這樣的人,得弄死,如果弄不死他,那他終有一日會弄死你。
我恨自已復仇的決心,那一刻我居然更加堅定了,要把太子當刀的打算。
我要把獵物,一頭一頭都趕到這把刀上。
果然,他沒有讓我失望,他養好了身體,用堪稱自毀的方式,殺光了砍頭息的主謀,拉著一車人頭去了詔獄。
世人終于見到了無價之寶的光輝,卻見識短淺而不識。
我被二皇子舉薦做了個六品官,官職不大,但開了眼。
開眼見天。
小叔,太子好可憐啊。
大周要玩兒完了。
皇帝沒正位,皇子無蛟龍,太子更是一個無運者!哈哈哈哈!
我當時覺得好諷刺啊!
老師告訴我,現在整個朝堂就是化龍池,周帝在養龍,太子就是養龍撒下的餌。
無論養不養得成,這個餌的結局,一定是遍體鱗傷。
我當時想這樣也好。
我的目的是整個大周,誰死都無所謂。
他被指婚了,應該是皇帝老兒被太子這一手嚇住了,怕他真瘋了,趕緊弄個鏈子栓一栓。
阮知之,阮源的女兒,我和阮知之是青梅竹馬,她喜歡我,是長安城都知曉的心有所屬。
皇帝老兒在侮辱他。
他好可憐啊。
聽說他大婚那天太子妃不讓他進新房。
聽說他婚后太子妃一直不讓他進新房。
聽說,他和太子妃過的不好,吵架吵大了,就大打出手。
我開了天眼后,便開始了解妖域之事,聽聞周武十八年,大周無龍,妖域戰場周帝請出了一座神龕,才僥幸勝出。
現在太平,是因為外界不知神龕的實情。
但周帝這么急著造龍,神龕應該是一次性消耗殆盡了。
不妨礙我復仇,我便不想管。
再后來,周武二十三年,妖域和各國為了試探大周朝的神龕威力,有了獵場驚馬,有了黃河決堤。
陳瑜絮絮叨叨說太子胳膊在驚馬中落了隱疾,我參與了。
太子在調查黃河決堤一案中耳朵聾了一只,我參與了。
周武二十八年的妖域戰場,大周仍沒有養出蛟龍,戰敗了,天下妖物橫行。
在周帝的推動下,奪嫡之爭更加殘酷。
陳瑜提了一句周帝,說他可真有手段,居然壓得住場,即便斗爭如此劇烈,死的也是下面的人,皇子們一個未死。
陳瑜也是在那一刻領悟,要殺光諸皇子,只能靠未來的新帝,如果大周在妖域橫行下還能有新帝。
周武三十年,太子被誣陷巫咒,被廢,陳瑜事先知道,但放任了。
太子花了十年寫了一部巨著,想憑著巨著翻身,陳瑜給燒了。
小叔叔,你知道絕地翻身嗎?
我見過太子很多次絕地翻身,但那都是在周帝不愿意讓他死的條件下。
太子往日的絕地翻身,也都只是自已,但他一腔孤勇挾天子北戰,是帶著整個大周絕地翻身。
在太子挾持皇帝老兒北上的那一刻,金龍正運了,大周九蟒化蛟,你一定沒見過那個場面,真是令人絕望啊。
或許是皇帝老兒高興了,跟著太子北上了。
其實我到此仍不認為太子會成功,
他身體不行了,而且他是個普通人,看不到氣運。
但他的臣子能看到,那些眼高于頂的人怎么會心甘情愿扶持一個普通人呢?
周帝雖老,但身體康健,怎么會甘心傳位給一個普通兒子呢。
小叔叔,我又想錯了。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一個人,遇強則強,遇山翻山,遇海過海,他看不到妖靈,那么天底下便沒有妖靈。
他看到了戰場上化形的妖,也只當它們是被馴服的野獸,他被敵軍請去看群妖共舞,敵軍想看他嚇得肝膽俱裂,你一定想不到他說了什么。
他說:老虎訓得不錯,戲法變得也不錯,哪個人才借本將軍用用,拉回去娛軍。
小叔,他贏了。
和大蕃,抗大蒙,又與大蕃翻臉,痛揍大蕃。
回長安后,挾天子令八皇子開城相迎。
其他皇子被斗廢了,昏君走后,八皇子監國,他怎么甘心,八皇子與太子交戰于青龍門,史稱舊日革新。
我又背叛了八皇子,大家都叫我墻頭草,我是十分認同的。
太子沒辜負我的謀劃,他毒殺了周帝,八位皇子,六個扒皮,兩個打生樁。
痛快痛快。
我被封為同安侯,也算大仇得報,榮歸故里了。
他居然贏了。
他真的贏了……
小叔啊,他終于贏了。
他是個好皇帝,就是命不好,壽也不長。
小叔人生在世總要求點兒什么,我求報仇,求到了。
可重來一世,我想求他安泰。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就是我的道。
今生無論活幾載,皆是為道而活。
兩世恩怨,哪能分出善惡是非,前世他允我善終,今生我若能以命換他展顏,又何惜死矣?
告訴母親,我非枉死,是還報君恩,怡然瞑目。
若還有遺愿,愿陳府為太子刃!
不肖子孫,陳瑜敬上。
季夫人和陳陽一起看完信,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她有些東西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句話。
愿陳府為太子刃。
季夫人拆開了第二封信,是寫給她的。
她妄圖從信里找出一點點的無奈和不愿意,但是沒有。
兩封信里,全是對某人的憧憬和對死亡的坦然。
他知道他會死,他愿意。
季夫人嚎啕大哭,抱著信‘我的兒、我的兒’直叫。
陳陽抖著手將信燒了。
他拆出最后一封信,是給陳錦的。
上面對陳錦說的話,沒有給陳陽那封從頭到尾的清晰明了,只說他是甘愿赴死,知道小姑會有疑惑,若小叔愿意說,小姑自然知曉,若小叔不愿意,也請小姑不要怪罪,千萬不要牽連怨懟任何人,是他不孝。
陳瑜死的倉促,可他的確如武君稷所料,早將后事安排的明明白白,一句‘若有遺愿,愿陳府為太子刃’瓦解了一切恩怨。
他不會讓自已的死亡成為梗在陳府和太子間的壁壘。
剩下的,怎么在周帝手中求生,他信小叔。
在他這里,太子比周帝更難安撫,而只要安撫太子,陳府頭頂的刀便去了大半。
陳陽,將陳瑜給陳錦的信也燒了。
他命人照顧季夫人,等仵作查驗完尸體,帶著書房里的畫卷和仵作,進宮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