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里規矩多,哪個門能走哪個門不能走,是有講究的。
明玄子得太監引路,省了費心,自太極宮后花園,穿過了重重門扉,走了一柱香才走到了他熟悉的外宮道,兩側紅墻如龍,直出就是宮門,出了門就是宮外了。
迎面走來三個人,看穿著一朝中武將一宮外婦人,還有一個帶路的嬤嬤,明玄子猜他們也是得詔入宮。
明玄子沒有窺人命運的癖好,可有些人的命寫在了臉上,怪他相面大成,眼睛一看人臉,腦子自動拾取訊息。
就如裁縫鋪的老師傅,打眼一看能準確報出客人的身高、體重、肩寬腰圍,
那位婦人剛剛喪子。
這位將軍已有一子。
兩路人一出一進交錯而過。
他好奇多問了一句
“公公,那位將軍是何人?氣勢雄渾定是為名將,大周人才濟濟,陛下真乃圣明君主。”
錢得力嘿嘿一笑:“司馬大將軍,陳陽?!?/p>
明玄子有所耳聞:“原來如此?!?/p>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城門口,明玄子出城拜別
“公公留步,貧道多謝公公引路?!?/p>
隨著城門關閉,明玄子轉身走出幾步,腳步一頓。
等等,傳聞司馬大將軍陳陽尚未娶妻,府里連個妾室都沒有,哪來的孩子?!
明玄子不住搖頭,朝堂的水可真深啊。
太上皇康健,皇帝面相卻顯示喪父。
二皇子天生蛟龍運,面相卻顯示無登基的可能。
外界說陳將軍無子嗣,面相卻顯示膝下已有一子。
或許他該和佛家通經,修一修閉口禪。
還好他進宮的目的達成了,想來用不了幾日,祠部的批示就會下達,等他遷觀蒼道門,要好好謀劃聚運一事。
明玄子最后看一眼皇宮,感慨了句
“不容易啊?!?/p>
……
……
“嫂嫂進宮不易,快快請起!”
昭宸宮內,皇貴妃扶起行大拜之禮的季夫人。
皇貴妃宮殿,只侯茶的奴婢便有四位,雕梁畫棟,各處透著富貴的清幽,再看陳錦,卻眼下青黑,和季夫人如出一轍,像兩朵萎靡的花。
比起陳錦還能淚濕眼眶,季夫人只剩下痛苦的麻木。
陳錦屏退了仆婢,屋里只剩下一個自陳府陪嫁進來的心腹嬤嬤。
“嫂嫂,宮外究竟發生了什么?”
季夫人搖搖頭:“娘娘,瑜兒是自殺,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我雖然痛苦,但我尊重瑜兒的做法?!?/p>
季夫人手里一直轉著一串佛珠
“我找了人為他誦經,送他安去,我是他親娘,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他實在想死,我還能挽留?”
季夫人看著陳皇貴妃,干涸的眼睛里又出現了熱淚
“里面卻有原因,但這個原因是瑜兒自己的秘密,娘娘不要過問了?!?/p>
季夫人拉住陳錦的手,舒緩一下情緒,語重心長道
“娘娘,陳府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娘娘康健安穩,安穩是福。”
“安穩就是福?!?/p>
“這是陳大人的意思,亦是民婦的意思。”
陳錦不能接受陳瑜死了,她卻只聽到了這么些話
“你們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本宮?”
季夫人苦笑:“瑜兒留下遺書,說愿陳府為太子刃。”
她壓低聲音:“若娘娘有疑惑或許看看太子,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能力,讓陳家的男人為他前赴后繼?!?/p>
“我會看著,娘娘也一起看著。”
……
……
時間在陳家凄冷的靈堂中劃走,轉眼到了除夕。
這個日子的荒原上也開始熱鬧。
陛下有令除夕、春節、初一,休假三天,守衛不得離崗,妖將輪班每天保證有兩妖主持大局,三倍工錢,眾無異議。
除夕這日,鬣狗女王、海東青守崗,白王有事出走,蝙蝠王在小平溝守著妖皇,熊王沉迷睡覺,其他妖將好不容易有了休閑,能跑盡跑,去外面浪了。
白府小妖們臨近天劫,全部閉關修煉,
而人類,一大早就在糧倉門口排隊,捂著兜里的錢等著換過年的嚼用。
人皇幣在人和妖間形成良性循環,在灰老鼠的縱容下,人妖經常私下里交易,妖獸會將捕獵吃剩下的骨頭、肉塊、獸牙、獸皮以比倉庫更便宜的價格賣給人類換取人皇幣。
只是隨著荒原的雪越下越大,在深可過腰的積雪里,妖隊也不再經常外出狩獵,所有人只能通過倉庫換取所需的物品。
除夕佳節,各個攥著錢袋子想吃頓好的。
灰相、黃鼠狼和韓賢兩位文丞,各歸各位開始忙活起來。
“一兩紅糖,人皇幣二十塊,過。”
“三斤面粉,六十塊,過!”
“一斤臘肉,三十塊,過!”
“一兩咸菜,十塊,過!”
“一支銀釵,二十塊,過!”
……
買到自己想要的,各個喜氣洋洋,回了自己的窩,在一眾羨慕的眼神中吹牛皮,熱心的呼朋引伴,你拿出面,我拿出肉,他出菜,熱熱鬧鬧的做個大鍋飯。
大多是沒成家的小伙,沒有太多私人的概念。
人和諧,妖更和諧,它們都沒有過節的概念。
吃飽了圈個地盤一趴,一天過去了,或者跑雪地里和同伴玩兒鬧,和人類崽子玩兒飛人的游戲也挺有意思的。
白蒼在自己搭的一處小泥屋里,架上她三十塊錢的鐵鍋,十五塊錢的菜刀,處理著一只熊掌和海龜。
熊掌是她用一百泥錢托東虎王獵的。
海龜是她找朋友順著望江河托運過來的,還送了一只大蝦,用了五十泥錢,四十七泥錢給了中間妖海鷗,真正獵殺托運的妖只得了三枚人皇幣,海鷗朋友說外面的妖不知市價,好騙。
海龜是只幼龜,龜殼比人頭大點兒,去頭空血,扒內臟,涮干凈,備用。
熊掌處理起來比較麻煩,縫隙里的毛發得一點點清理干凈,指甲、皮通通扒了。
海龜湯、燒熊掌、紅糖饅頭、雞蛋湯,再來一道蝦肉白菜。
五道菜,斥巨資五百人皇幣,在這個人均百元的族群里,白蒼算得上富妖。
現在富妖變負妖了。
白蒼和面、洗菜,忙活的不得了
三天假期,可以相親、貓冬、造孩子。
妖庭的工作停了,小平溝的進度沒停。
武君稷該打鐵打鐵,該焊接焊接。
只有一個地基的鉆井平臺已經搭起了一半,相當于框架搭好了,只需要往里面填充核心器械。
武君稷很少抬頭看他搭出來的整個框架,看了就頭疼,工作量巨大,焦慮。
白天打鐵,晚上當神燈,他有牛馬大帝之姿,哦,太不幸了。
武君稷正為自己心酸著,靈魂忽然一空,自娛自樂的情緒從嘩嘩啦啦的小溪化作溫和的無波的池水。
再看身后層層疊疊的鐵臺,叮叮當當的子民,目無波瀾。
武君稷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剛才有一股渾厚的愿力讓他意志超脫了肉身。
是錢忱,那個過繼子侄為女兒周珍釘門楣的母親。
武君稷將夢讖給了他們后,他們改變主意選擇了為女兒招贅,童養夫。
到此為止反饋來的愿力也不該這么大。
是錢忱的贅婿,這傻逼在應招時,帶著整個宗族兩百多人給武君稷上香磕頭,說只要成功給他塑金身。
這族人極為信奉武君稷,將武君稷的神龕供到了祠堂最前排,上的香是最好的,許愿虔誠的不得了,愿望一成,又是帶著宗族人還愿,反饋而來的愿力頂得上武君稷兩個月愿力的總和。
這不在武君稷計劃內,這么多的愿力一下涌過來,讓他融合天地的進度從百分之一下飆升到百分之五,看似差的不多,對心境卻是不小的震蕩。
武君稷自那種抽空的狀態回過神,壓了壓眉,他非得看看哪個奇葩。
進度條前進幾格的區別立刻出現了,神降不需要他全身心的抽離,一個念頭,意識過去了,本體該干嘛干嘛,它方景物被‘看’到,像在腦子里看電影似的。
這么一看,武君稷只覺得老天給他做了局,怎么老熟人一個個都上線了。
周又官,前世他入長安,在鳴鹿書院騙到的富傻子。
叫他兄長,還要給他落戶的那個。
武君稷隱隱有悟,老天爺想讓他斬塵緣?
不然他的老熟人,怎么一個個全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