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肝臟還完好。
雖然癌細胞沒擴散到肝,但七十三歲的肝臟,質量一般。
錢立仁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孫,劉翠蘭的肝,評估一下。如果還能用,今晚十點送走。”
電話那頭傳來含混的應答聲。
他掛掉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殯儀館的院子,停著三輛靈車。幾個穿黑衣的家屬站在告別廳門口,低聲交談。有人哭出聲,被旁邊的人攙住。
錢立仁看著那些人,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想起自已第一次干這行,是八年前。
那時他還是殯儀館的普通職工,負責遺體接運。
工資三千二,勉強夠活。
父親那年查出尿毒癥,需要透析。每周三次,每次三百塊。醫保報銷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自已掏。
一個月四千五的透析費,他工資加上妻子的收入,剛剛夠。
但父親還需要換腎。
腎源要等,費用要四十萬。
四十萬。
他拿不出來。
那年秋天,一個外地來的中年男人找到他。男人自稱姓陳,是做“醫療資源整合”生意的。
“錢師傅,你們館里每天燒多少人?”
“七八個吧。”
“這些人里,有器官能用的,你知不知道?”
錢立仁愣了一下。
“人都死了,器官……”
“人死了,器官還能用。”陳姓男人壓低聲音,“心臟、肝臟、腎臟,摘下來冷藏,可以活幾個小時。送到需要的人那里,就是一條命。”
“這……這違法吧?”
“違法?”男人笑了,“人死了,遺體怎么處理,誰在乎?家屬只要看到骨灰,別的都不重要。你幫我找到合適的遺體,每具給你五萬。”
五萬。
夠父親透析一年多。
夠攢下換腎的一部分錢。
錢立仁沉默了很久。
“怎么操作?”
“簡單。”男人說,“遺體推進冷藏柜后,你通知我。我派人來,半小時完事。家屬那邊,你照常火化,骨灰照常給。他們永遠不知道少了什么。”
錢立仁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點了頭。
第一單是個五十六歲的男性,車禍死亡,家屬要求盡快火化。遺體推進冷藏柜后,錢立仁給陳姓男人打了電話。
一小時后,兩個人開著面包車從后門進來。
他們在停尸間里待了四十分鐘。
出來時,拎著兩個保溫箱。
錢立仁沒敢看。
第二天,他的銀行卡里多了五萬。
他用這筆錢交了父親三個月的透析費。
一個月后,第二單。
第三單。
第四單。
他漸漸習慣了。
不再回避,不再心慌。甚至開始研究什么樣的遺體器官質量好——年輕的好,沒病的更好,突然死亡的比長期臥床的好。
他學會了怎么在登記表上做手腳,怎么讓家屬盡快簽字火化,怎么避開其他職工的視線。
八年間,經他手“處理”的遺體,四十七具。
最多的時候,一個月三單。
收入從五萬漲到十萬。
他用這些錢給父親換了腎——不是通過正規渠道,而是從陳姓男人那里買的“加急腎”,花了三十萬。
父親多活了五年。
父親死的時候,錢立仁哭了。
哭完,他繼續干。
那些被摘走器官的遺體,家屬在告別時哭,他在旁邊看著,偶爾還會遞紙巾。
沒有人懷疑。
現在,陳姓男人早就消失了,但渠道還在。
鄭經倫死了,陸明遠死了,王啟耀死了。
但錢立仁還活著。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死的。
他在乎的是今晚十點,劉翠蘭的肝臟能順利送出去。對方已經付了三萬定金,尾款兩萬,貨到付款。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茶。
茶涼了。
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門推開,殯儀館的老孫走了進來。老孫五十多歲,負責遺體整容,是館里少數幾個知道錢立仁“業務”的人。
“錢館,劉翠蘭那邊,評估過了。肝有點脂肪浸潤,但還能用。今晚送嗎?”
“送。”錢立仁說,“聯系好車了?”
“聯系好了。老地方,后門,十點。”
“嗯。”
老孫退出去。
門關上。
錢立仁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
還有六個小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告別廳門口那幾個家屬還在。一個年輕女人蹲在地上哭,旁邊有人遞紙巾。
錢立仁看了幾秒,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筆記本。
筆記本上記著八年的“業務”記錄:日期、姓名、年齡、死亡原因、摘取器官、買方、金額。
最新一行:劉翠蘭,女,73歲,肺癌晚期,肝,三萬(定金已收)。
他翻到第一頁。
第一個名字:周國強,男,56歲,車禍,肝+腎,五萬。
那筆錢他給父親交了透析費。
錢立仁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柜子里有歷年火化登記的存檔,厚厚一摞檔案盒。如果有人來查,這些檔案都是“完整”的。
他抽出一個檔案盒,翻開。
里面是今年三月的登記表。
翻到第三頁,有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李秀芬,女,43歲,腦溢血死亡。
李秀芬的遺體,當天晚上就被“處理”了。她的腎臟送給了新加坡的一個客戶,對方付了五十萬。
錢立仁分到八萬。
他看著那張登記表,想起李秀芬的丈夫來領骨灰時的樣子。那個男人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抱著骨灰盒站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他不知道盒子里裝的不是完整的妻子。
錢立仁合上檔案盒,放回柜子。
他走回辦公桌,重新坐下。
保溫杯里的茶徹底涼了。
他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茶葉是別人送的鐵觀音,一斤兩千八。
他喝了一口,苦澀。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
告別廳門口的家屬已經散了。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圈。
錢立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要去見一個新買家,對方是從海城來的,說是有穩定的海外渠道,需求量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