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休所那間熟悉的房間內,空氣凝重。
林遠志甫一推門,劇烈的咳嗽聲便撲面而來,每一聲都帶著痰濕壅塞的艱難,聽得人心頭發緊。
趙國輝靠在床頭,臉色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灰黑,精神萎頓,連抬眼看人的力氣似乎都耗盡了。
徐英華守在床邊,一臉憂急,趙云東則在窗前煩躁地踱步。
“林醫生,您可算來了!”
徐英華見到林遠志,如同見了救星,急忙迎上來。
“從昨天開始就說身上發冷,我就知道要壞事!今天咳嗽就沒停過,喉嚨里呼嚕呼嚕響,說癢得厲害,可痰又黏又厚,咳不出來,用了霧化才勉強吐出一點?,F在心里慌,氣也喘得厲害,之前都能扶著墻走幾步了,現在……現在連坐起來都費勁了!”
林遠志點點頭,快步走到床邊,溫聲道:
“趙老,我看看您的情況。”
他坐下,手指輕輕搭上趙國輝枯瘦的手腕。指下感覺,脈象浮取即得,跳動急促流利,如同滾珠滑過指尖——這是典型的浮滑數之脈。
再看舌象,舌質淡紅,苔色薄黃而略顯膩滑。
結合惡寒、咳嗽、咽癢、痰黏難咯、氣喘心慌等癥狀,林遠志心中已然明了:
此乃外感風熱,兼有痰濕內蘊,表邪未解,已然有入里化熱,耗傷氣陰之勢。
對于趙國輝這樣正氣大虛的久病之人,一次尋常感冒,便是驚濤駭浪。
說是催命符也不足為過。
“是外感風熱,引動了內伏的痰濕?!绷诌h志沉聲道,“之前調理的方子必須立刻停用。當前第一要務是解表清熱,宣肺化痰,兼以扶正?!?/p>
趙云東停下腳步,眉頭緊鎖:“林醫生,真的不用送ICU嗎?我是怕……”
他話未說完,床上的趙國輝卻掙扎著睜開眼,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咳咳……聽……聽林醫生的……我哪兒也不去……就吃林醫生的藥!”
趙云東見狀,只好壓下焦慮,對林遠志道:“好!林醫生,請你盡快開方,我馬上讓人抓藥煎好送來!”
一時間,所有的壓力都匯聚于林遠志一身。
他深知,此刻的方劑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藥性輕了,病重藥輕,難以遏制病勢;重了,又恐趙國輝虛弱的身體承受不住。
他必須在一張方子里,同時完成解表、清熱、化痰、降氣、益氣、養陰等多重目標,還要顧及患者陰陽兩虛的根本。
他凝神靜思片刻,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沉穩地敲下一連串藥味,思路清晰,君臣佐使,環環相扣:
?疏風清熱解表:柴胡、前胡、防風、荊芥、麻黃——驅散在表之風熱邪氣。
清熱化痰:黃芩、膽南星、射干——清泄內郁之熱,化解粘稠之痰。
宣肺降氣平喘:苦杏仁、厚樸、蘇子、白芥子、炒萊菔子、款冬花、白僵蠶——這一組藥力專功猛,旨在打通肺氣,降逆平喘,解決最危急的痰壅氣喘。
溫陽化飲,調和營衛:桂枝、干姜、法半夏——溫通陽氣,化除體內水飲痰濕,兼助解表。
益氣養陰固本:太子參、麥冬、五味子(生脈散之意)、黃芪、白術——在攻邪的同時,牢牢守住患者虧耗的氣陰,防止正氣潰散。
佐以調和:熟地、白芍——滋陰養血,制約方中溫燥藥性,防止傷陰。
這是一個融小柴胡湯、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三子養親湯、生脈散等多方精義于一體的復雜方劑,攻補兼施,寒熱并用。
方子發過去后,趙云東立刻安排下去。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看向林遠志:“林醫生,我二叔,就全拜托你了!”
趙國輝也勉力說道:“咳咳……放心……我信得過林醫生……”
徐英華則憂心忡忡地問:“林醫生,老爺子這感冒要是好了,之前調理了那么久,是不是就算白費了?要重頭再來?”
林遠志寬慰道:“不一定。若治療得法,表邪一解,內環境恢復,或許能較快回到感冒前的狀態,甚至因這次‘大掃除’而更有利于后續調理。
當務之急是先打贏眼前這一仗。先服一劑,日二次,看看效果,明日我再來調整方劑?!彼貏e強調,“一旦咳嗽緩解,就需停藥,不可多喝。”
交代完畢,林遠志婉拒了趙云東留飯的邀請,告辭離開。
駕車駛出軍休所,他這才感到一絲疲憊,并非身體勞累,而是精神高度緊繃后的松弛。
他調整方向,朝著順義別墅區駛去,赴蔣沁蕓之約。
抵達別墅時,已是下午兩點。
蔣沁蕓和秋雁詞早已等候多時。
一上車,蔣沁蕓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對林遠志說:“志哥,你看!醫院那事兒,還在熱搜上掛著呢!你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熱搜體質’了,來燕京后,熱度比在南邊高多了!”
林遠志專注地看著路況,淡淡回應:“你說西元醫院的事?現在是熱鬧,過幾日就沒影了?!?/p>
“網友把西元醫院罵得可慘了,說他們過度檢查、態度差、藥價貴,估計以后都沒人敢去了?!笔Y沁蕓刷著評論。
“那倒未必?!绷诌h志目視前方,“首都的醫院,尤其像西元這種級別的,永遠不缺病人。全國各地的疑難重病患者,最終都會涌向這里。這是地域優勢,不是一次輿論風波所能動搖的。”
一直安靜坐在后座的秋雁詞忽然輕聲問:“林先生,我們今天具體去哪里?”
“由你們定,我對景點其實也不太熟,也只是去過一次?!绷诌h志說。
秋雁詞猶豫了一下,說:“我……我想去中央音樂學院看看??梢詥幔俊?/p>
“中央音樂學院?”蔣沁蕓轉過頭,“那可是頂尖音樂學府啊!聽說管理很嚴,要提前一個月預約才能進去參觀,我們估計只能在大門口拍個照,沒什么意思?!?/p>
林遠志笑了笑:“沒關系,我帶你們進去。”
蔣沁蕓驚訝地睜大眼睛:“志哥,你在音樂學院有認識的人?是教授還是領導啊?”
“沒有?!绷诌h志回答得很干脆。
“那怎么進去?”蔣沁蕓更好奇了,“難道……可以買黃牛票?”
林遠志但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