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同文書院?”
太淵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目光微凝,對那女子道:“細細說來。”
女子嘴唇緊閉,試圖抵抗,卻發現自己的嘴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吐露真言。
“書院…創立于上海,名義上以研究“華夏學”為務,實則是……是為帝國培養情報人員的高等學府。”
“情報人員?間諜學校?!”
太淵眼神驟然銳利,如兩道冷電掃過三人。
旁邊兩名男子目眥欲裂,拼命想阻止同伴,奈何渾身僵硬,連舌頭都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校長是什么人?位置在哪里?創辦了多少年?現在有多少像你們這樣的人?”
太淵的問題連珠炮般砸來,沒有半分停頓。
女子面色慘白,汗珠滾落,嘴巴卻不受控地一一道來。
“校長是根津一先生,校址在上海赫司克爾路三十三號,成立已經超過二十年,具體人數,我不知道。”
太淵眉頭微蹙:“不知人數?”
“我只知道,我這一屆,有五十五人。”
“五十五人?”
太淵略感意外,他原以為這種專門養間諜的地方,少說也得有幾百上千號人,沒料到一屆才這么點。
他轉向另外兩名男子,以神意催問,得到的是完全一致的回答。
唯一不同的是三人專攻領域:一人精于地理測繪,一人深研貿易經濟,一人專攻社會人文。
觀其談吐見識,若不是身負間諜使命,他們任何一人都足以在大學講堂上任教。
“如果每一屆五十五人皆有此等學識素養……”
太淵心下了然,“貴精不貴多,倒也說得通了。”
他講這三人的包裹從行李架上拎了下來。
拉開拉鏈,里面沒有衣物,只有一疊厚厚的本子,封面寫著“旅行日志”,可翻開第一頁,哪里是什么日志?全是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注。
是精確到 5萬分之一標尺的軍用地圖,測繪范圍囊括華東江浙要地。
圖上標注之詳盡,令人心驚——路徑、橋梁、礦藏、水源,乃至獨立屋舍、顯著樹木,無不清晰在列。
有這種地圖在手,戰時行軍布陣,可謂了如指掌。
除了地圖外,更有一份厚達四百余頁的綜合報告,從鄉村的賦稅額度、城市的商鋪分布,到官員的任免時間、民間的幫派勢力,全整理得條理分明,甚至連某地每年的糧產波動都有數據……
太淵粗略一掃,其洞察之深,涵蓋之廣,遠超尋常學者。
他輕嘆一聲,語氣復雜:“間諜做到你們這般地步,對華東地區的了解,怕是比九成多的本地人還要透徹。我說得可對,門外的朋友?”
他話音一頓,頭也未回,淡然道。
“吱呀”一聲,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門外站著三名身著米白色長袍的年輕人,氣度沉靜,卓爾不群。
最關鍵的是,三人周身炁息流轉,分明皆是異人。
為首者長發披散,面容俊朗非凡,其性命修為之渾厚,猶在諸葛青松之上,雖比馮道人略遜半籌,卻已是當世罕見的高手。
太淵目光與之交匯,已然認出對方身份。
三一門,左若童。
左若童抬手抱拳,衣袍下擺隨動作輕晃:“三一門,左若童。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他心中暗自凜然,以他的修為,竟絲毫感知不到對方身上的炁息流轉,但對方制住這三名間諜的手段,分明是異人無疑。
是身懷隱匿炁息的奇術,還是已然到了“神瑩內斂,返璞歸真”的境界?
太淵還了一禮,神色平靜:“貧道太淵,見過左門長,兩位小友。”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包廂外的走廊,側身示意,“此事關乎非小,車內人多眼雜,若不介意,還請入內一敘。”
左若童覺得“太淵”這個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聽過,可搜遍記憶里的異人門派,不管是龍虎山、茅山,還是散修中的成名者,都沒這號人物。
心中疑惑更甚,但面上不顯,點頭道:“正該如此。”
便帶著兩位徒弟步入包廂。
包廂本就不大,一下子擠進七個人,頓時顯得逼仄不堪。
那黑發年輕弟子忍不住皺了皺眉。太淵見狀,也不多言,雙手虛抬,十指間似有無形流光牽引,做了一個看似輕柔的“拉伸”動作。
下一刻,奇異的變化發生了——車廂四壁仿佛向后悄然退開了些許,原本擁擠的空間竟變得寬敞起來,別說七個人坐下,連走動的空間都有了。
“咦?!”那黑發年輕人忍不住低呼,四下張望,“怎么回事?這地方……怎么突然變寬敞了?”
左若童眼中精光一閃,他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空間結構那細微卻玄妙的變化,眸光微亮,他修行多年,只聽過空間術法,真正見過的次數不多。
“道友手段精妙,在下佩服。”
太淵微微頷首,隨即切入正題:“左門長在門外想必已聽得七七八八,對此事,有何高見?”
左若童尚未開口,那黑發年輕人已按捺不住,搶先道:“這還有什么好想的!東瀛宵小,派間諜窺我山河,繪制如此精密的軍用地形圖,明擺著沒安好心!依我看,直接殺了干凈利落!”
“長青!不得無禮!”
左若童低喝一聲,制止了弟子的沖動。
隨即轉向太淵,語氣緩和了些,“還未請教太淵道友在哪處仙山修行?說來慚愧,我總覺得道友名號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聽聞。”
太淵淡然一笑:“左門長客氣了。我這個人不好熱鬧,不怎么參與異人界的紛爭,只是前些年曾在一些報刊上寫過幾篇文章,或許因此薄有微名。”
“報刊文章?”左若童略一沉吟,忽然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語氣帶上了幾分驚訝與確認,“莫非……道友便是那《大國崛起》系列的筆者——太淵先生?”
“正是貧道。”
“失敬!”
左若童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抱拳道,“我曾拜讀過先生文章,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不想先生不僅學貫中西,性命修為亦是如此深不可測。”
“左門長過譽了。”
左若童話鋒一轉,回到正題。
“既然如此,依先生之見,眼前這三人與這些資料,該如何處置?不瞞先生,我原本打算將他們就地格殺,資料盡數銷毀,以絕后患。”
太淵目光掃過那三雙充滿恐懼與絕望的眼睛,平靜地說:“我是打算去他們的老巢看一看。”
“順藤摸瓜?”左若童立刻領會。
“正是。”太淵點頭,隨即看向那三名間諜,語氣依舊平淡,“至于這三人……”
他話音未落,并指如劍,隔空輕點三下。
“嗤!嗤!嗤!”
指尖并無炫目光華,三人卻同時身體一震,瞳孔瞬間放大,眼神渙散,已然氣絕。
太淵隨手一揮,一股柔勁便將三具尸體卷起,自敞開的車窗送出,落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無聲無息。
他接著將散落的資料圖紙仔細整理好。
左若童看著他的動作,眉頭微蹙,仍有顧慮:“太淵先生,我還是覺得這些資料留著,終究是個隱患。且不說這精細到可怕的軍用地圖,單是那厚達數百頁的社情調查報告,即便我看不太懂,也知道是東瀛人處心積慮想要之物,若流傳出去……”
太淵將整理好的資料拿在手中,輕輕掂量了一下。
“左門長,不可因噎廢食。資料本身無錯,關鍵在于掌握在誰手中,又如何使用。東瀛人花了二十年,耗了無數人力物力整理這些,我們若直接燒了,才是可惜。”
太淵心里已有打算:到了北平,先把這些資料復印幾份。
其中一部分交給蔡孑民,讓學界看看東瀛人的野心。
其他自己先留著,等碰到合適的人再說。
里面的地理測繪、經濟數據,對了解華東局勢大有裨益,相當于平白摘了東瀛人二十年的“果子”,不用白不用。
見左若童神色間仍有猶疑,太淵便問道:“左門長可知,漢初名相蕭何,為何能被劉邦評為第一功臣?”
蕭何?
總理后勤,為漢軍提供糧草兵源……左若童閃過這些記憶。
他若有所思:“還請先生指教。”
“不敢說指教,互相交流罷了。拋開其他功績不談,單說一點,”
太淵緩緩道,“當年劉邦軍隊每攻下一座城池,其他人都在爭搶金銀財帛、美人府邸時,唯有蕭何,第一時間帶人直撲秦朝舊衙,下令將其中收藏的所有律令、圖籍、檔案文書全數封存接收,妥善保管。”
“那些竹簡帛書上,記錄的可是整個天下的戶口多寡、地形險要、關隘分布、物產情況乃至行政法度。”
“正是憑借這些一手檔案,蕭何才能足不出戶而盡知天下事,為劉邦制定戰略、治理國家提供了最堅實的情報支撐。前人(秦)栽樹,后人(漢)乘涼,不外如是。”
左若童聞言,眼中最后一絲疑慮盡去,鄭重頷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明白了!”
“這些東瀛人處心積慮收集的東西,如今落到我們手中,若能善加利用,未必不能成為我們看清自身的利器。是我思慮不周,險些糟蹋了這些好東西。”
太淵道:“左門長明見。”
左若童看著太淵,心里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這太淵位先生不僅修為高深,更有遠見卓識,難怪能寫出《大國崛起》那樣的文章。
他拱手道:“太淵先生既有此打算,若是需要人手,三一門雖不敢說實力頂尖,但在江南一帶,多少還有些人脈,盡可開口。”
太淵點頭致謝,“我現在準備去上海一趟,不知左門長可愿同行?”
左若童笑道:“固所愿也。”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頓生。
“走!”
太淵低喝一聲,身形一晃,已如輕燕般掠出窗外。左若童毫不遲疑,幾乎同時閃身跟上。
“師父,等等我們!”
長青見狀,一把拽住身旁的水云,提氣縱身,腳下發力,跟著躍出車窗。
四人身法極快,在夜色的掩護下,普通人只覺窗外似有幾道模糊黑影一閃而過,再定睛看時,鐵軌旁荒草搖曳,哪里還有半個人影。
窗外,太淵已停下腳步,轉身對著三人伸出手:“我有一門空間遁法,比尋常趕路快得多,你們抓緊我,省得中途散了。”
左若童毫不猶豫,一把抓住太淵手腕,長青與水云也立刻依樣畫葫蘆,分別牢牢抓住左若童的另一條手臂。
【遁空之術】。
下一瞬,四人身影驟然消失。
僅僅是幾次呼吸的工夫,周遭光影驟然定格,那股空間拉扯感瞬間消失。
腳踏實地,眼前已是燈火璀璨、車水馬龍的十里洋場。
“到了。”
太淵收了遁法,四人穩穩落在一條石板路上。
饒是以左若童的修為與定力,親身感受了這種能力,眼中也不禁掠過一抹深深的驚訝,由衷贊道:“太淵先生此等遁法,神乎其技!有這本事在身,趕路、脫身都易如反掌,先天立于不敗之地。”
“左門長過譽了。”太淵淡淡一笑。
“哇!”
一旁的水云此刻才回過神來,仰望著遠處外灘那些在夜色中顯得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霓虹閃爍,街上行人衣著光鮮,黃包車、小汽車往來穿梭。
還有穿著西裝的男人、披著旗袍的女人匆匆走過,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他張大了嘴,下意識地喃喃,“這、這就是大上海啊!”
“啪!”
長青在他后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低聲道:“精神點,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丟了咱三一門的份兒!”
左若童也在觀察四周,眉頭微蹙:“這地方人多眼雜,行事得小心些。”
太淵點點頭。
原本想找邵飄萍打聽東亞同文書院的底細,邵飄萍在上海人脈廣,消息靈通,問他準沒錯。
可轉念一想,這事畢竟牽扯到東瀛間諜,邵飄萍只是個普通人,要是讓東瀛人知道他跟自己有牽扯,怕是會遭報復。
他搖了搖頭,對三人說:“本來想找個朋友打聽路,不過這事太危險,別牽連他了,咱們自己問吧。”
正好路邊有個拉黃包車的車夫,正靠在車把手上抽煙。
太淵走過去,遞過去一枚大洋,客氣地問道:“這位師傅,請問赫司克爾路怎么走?”
那車夫見太淵氣度不凡,又出手闊綽,不敢怠慢。
接了大洋,笑著擺手:“先生您客氣!”
接著仔細指了方向。
“多謝。”
謝過車夫,四人快步朝著赫司克爾路的方向走去。
沒多久,就到了。
“此地有東瀛的異人在。”
左若童目光一掃,肯定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