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靜靜流淌,轉眼間日歷已翻至農歷臘月下旬。平江省大地年味漸濃,機關大院里的工作節奏卻并未因節日的臨近而有絲毫放緩,反而因年終總結、走訪慰問、安全穩定等各項事宜顯得更加繁忙。寧方遠埋首于案牘之間,審閱著成堆的文件,主持著一個個會議,將各項歲末年初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
這是他履新平江省后的第一個春節,意義非同尋常。作為一省的組織部長,尤其是在上任之初,春節期間留守崗位,既是職責所在,也是一種姿態,表明他與全省干部群眾同心共度佳節的決心。因此,他很早就與遠在明珠的父母和弟弟一家通了電話,說明了情況,決定今年春節就在湖州過,等年后工作稍微松緩些,再抽時間回明珠探望二老。
父母雖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叮囑他在外照顧好自已。
臘月二十八,年關已近。這天下午,寧方遠處理完手頭最后一批緊急文件,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準備下班回住所。剛站起身,秘書李錦華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部長,夫人和孩子的車已經到大院門口了,剛打過電話。”
寧方遠聞言,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溫暖的笑容。是啊,妻子楊雪和兒子寧志強說好了今天過來,陪他一起在泉城過年。這無疑是他忙碌工作中最期待的慰藉。
“爸!”寧志強看到父親,興奮地喊了一聲,跑了過來。雖然父親工作忙碌,聚少離多,但父子感情一向很好。
“方遠。”楊雪笑著走上前,仔細端詳了一下丈夫,“好像瘦了點,是不是又沒按時吃飯?”
“還好,就是年底事多。”寧方遠笑著接過兒子,又對妻子說,“路上辛苦了吧?快進屋,外面冷。”
一家三口說笑著走向住所,其樂融融。然而,當寧方遠推開家門,卻意外地看到客廳里還坐著兩位老人——他的岳父楊國棟和岳母!
“爸,媽?你們怎么也來了?”寧方遠著實愣了一下,連忙上前問候。楊雪之前只說了她和兒子過來,并未提及父母同行。
楊國棟雖然年近七十,但精神矍鑠,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中式服裝,顯得很有氣派。他笑著站起身:“怎么,不歡迎我們老兩口來跟你一起過年啊?”
“哪兒的話!歡迎,當然歡迎!就是太意外了,您二老也沒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去接。”寧方遠趕緊說道,心中卻隱隱掠過一絲異樣。岳父楊國棟早年是平江省湖州下面某個縣的人,后來下海經商,憑借精明的頭腦和敢闖敢干的勁頭,在明珠打拼出了一片天地,如今生意做得不小,是位成功的民營企業家。但他這個時候突然來平江省,恐怕不單單是為了過年團聚那么簡單。
“接什么接,我們跟小雪一起坐車來的,方便得很。”楊母也笑著附和道。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豐盛的晚飯。席間,主要是楊國棟在侃侃而談,說著生意場上的見聞和明珠的各種新鮮事,寧志強聽得津津有味,氣氛倒也融洽。
飯后,寧志強回自已房間玩去了,阿姨收拾著廚房。楊雪給父母和寧方遠泡上茶,然后悄悄拉了拉寧方遠的衣袖,示意他到書房說話。
關上書房的門,隔絕了客廳的談笑聲,寧方遠看向妻子,用眼神詢問。
楊雪臉上露出一絲歉然和無奈,低聲道:“方遠,我爸這次跟來,其實……主要是想回老家祭祖。”
寧方遠心中了然,果然如此。他不動聲色地問:“哦?爸不是很多年沒回來祭祖了嗎?怎么突然想起這個時候?”
楊雪解釋道:“他說,以前生意忙,總覺得顧不上。現在年紀大了,越發念舊。再加上……你現在不是來平江省當組織部長了嘛,他覺得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更應該回去告慰一下先祖。所以就想趁著今年春節,回來把這件事辦了。”
寧方遠微微蹙眉。岳父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幾分。商人重鄉土觀念,祭祖是傳統,這沒錯。但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很難說沒有借他這個女婿的勢,回鄉彰顯門楣的意味。這在人情社會中本也常見,但對他目前的身份而言,卻有些敏感。
他沉吟了一下,對楊雪說:“小雪,祭祖是爸的心愿,我們做晚輩的理解。但是,我這個身份,實在不方便出面。別說參與了,就是知情,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解讀。這一點,你得跟爸說清楚。”
楊雪立刻點頭:“這個我早就跟他說過了!你放心,我反復強調過,你絕對不能參與任何形式的祭祖活動,連知道都不要表現出知道。我爸他也表示理解,說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聽到妻子如此明事理,寧方遠心中稍安。但他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那祭祖的事情,爸打算怎么安排?就他和媽兩個人回去?”
楊雪猶豫了一下,說道:“爸的意思……是想讓志強跟著一起去。他說志強是楊家的外孫,也該認認祖,看看老家的樣子。而且有孩子在場,場面也顯得更自然一些,不會那么刻意。”
“讓志強去?”寧方遠的眉頭瞬間皺緊了,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楊雪見狀,心里咯噔一下,忙問:“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志強還是個孩子,跟著去看看,應該……沒什么吧?”
“問題大了!”寧方遠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小雪,你想過沒有?我現在是這個省的組織部長,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和我的家人!志強是我寧方遠的兒子,這個身份,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一張可以利用的牌!”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愈發嚴肅:“爸回去祭祖,場面肯定不會小。老家的親戚、鄉鄰、甚至可能還有聞風而動的當地干部……如果志強出現在那種場合,被人拉著合影、問東問西,甚至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刻意接近、攀附,然后照片、消息流傳出去,會是什么后果?”
寧方遠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妻子:“別人會怎么想?會說省委組織部長的兒子,小小年紀就參與家族聲勢浩大的祭祖活動,這是不是一種炫耀?是不是暗示著某種裙帶關系的開始?這些風言風語,現在可能不起眼,但將來呢?如果志強以后有志于仕途,這就是一個可能被對手拿出來攻擊的污點!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在任何時候,拿我兒子的身份去做文章,更不允許因此斷送了他未來可能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志強現在還小,他的首要任務是讀書學習,健康成長。絕不能讓他過早地卷入這些復雜的是非之中!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
楊雪聽著丈夫的分析,臉色也漸漸變了。她之前只覺得是滿足老人心愿、讓孩子見識一下鄉土的尋常事,卻沒料到背后可能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風險。作為母親,她瞬間將所謂的“面子”和“傳統”拋到了腦后,兒子的前途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光想著滿足爸的心愿了。”楊雪立刻說道,態度非常堅決,“我這就去跟我爸說,志強絕對不能去!祭祖的事情,他們老兩口自已去辦,或者找老家的親戚幫忙安排,志強就留在泉城,哪兒也不去!絕不能為了這點面子,毀了孩子的前途!”
看到妻子如此果斷,寧方遠欣慰地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你理解就好。過年期間,正常的走親訪友,比如去爸在泉城的親戚家拜個年,帶著志強是可以的,那也是人之常情。但像祭祖這種帶有明顯宗族色彩、容易引發大規模聚集和關注的儀式性活動,志強絕不能參加。這是底線。”
“我明白!底線絕不能碰!”楊雪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跟我爸說清楚。”
楊雪離開書房后,寧方遠獨自站在窗前,心中感慨萬千。權力固然帶來榮耀和便利,但隨之而來的也是無處不在的約束和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