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裴一泓的秘書打完電話后,寧方遠強壓下心中的疑慮,處理了幾份緊急文件,但效率顯然不如平時,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周明副書記那突如其來的退休申請。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指針仿佛走得格外緩慢。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小時,寧方遠幾乎是掐著秒,再次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撥通了裴一泓辦公室的專線。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傳來了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穩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一絲剛從會議中抽身出來的疲憊:“方遠啊。”
“老領導,沒打擾您吧?”寧方遠恭敬地問道。
“剛結束一個會,有點時間。”裴一泓的語氣很平和,“你打電話來,是為了你們平江省委周明同志突然提出病退的事情吧?”
寧方遠心中猛地一震,臉上難掩驚訝之色。他還沒開口,裴一泓竟然就已經猜到了他的來意,而且直接點明了是周明的事情!這說明,老領導不僅時刻關注著平江,而且對這件事的內情可能已經有所掌握。
“老領導,您……您已經知道了?”寧方遠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電話那頭傳來裴一泓一聲淡淡的輕笑,帶著一種居于廟堂之高、俯瞰全局的從容:“呵呵,平江剛剛完成主要領導的調整,正處于關鍵時期,我這個老家伙,自然要多關注幾分。周明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要求提前病退,你和孫為民同志感到困惑,是正常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開始為寧方遠解惑:“這件事,根源不在周明自已身上,至少,不是他本人的工作或者經濟出了問題。問題出在他兒子身上。”
“他兒子?”寧方遠更加疑惑了。周明的兒子周曉斌他有點印象,好像是在京城某個部委工作,具體哪個部門不太清楚,印象中是個還算穩重的年輕人。
“嗯。”裴一泓肯定道,“周曉斌現在在京城的某個司局工作,級別不算高,副處。但他前段時間,牽扯進了一個涉及軍工技術和……安全方面的案子。這個案子目前還在內部調查階段,沒有對外公開,但性質比較敏感,影響不小。”
“安全方面?”寧方遠的心沉了一下。涉及到這個領域,問題可大可小。
“具體情況還在核查,但初步看來,周曉斌可能是在不知情,或者警惕性不高的情況下,泄露了一些敏感的信息給境外間諜機構。屬于失職或者嚴重違規的可能性較大,目前看尚未上升到里通外國的層面。”裴一泓的敘述非常客觀冷靜,“按理說,兒子出了問題,只要周明同志自身是清白的,組織上一般不會牽連到他。更何況他還有一年就退休了,本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和維護穩定的原則,通常會讓他平穩干到退休。”
寧方遠聽著,覺得這符合常規處理方式。
“但是,”裴一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問題就出在,他空出來的那個省委副書記的位置,太誘人了。一個實權的副部級大圓滿崗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京城這邊,好幾個派系都看上了這個位置。周明兒子出的這件事,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發難的借口和推動周明提前‘讓位’的理由。”
寧方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周明并非自身不保,而是被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牽連,成為了各方勢力爭奪權力位置的犧牲品!那些人借著周曉斌的案子,或明或暗地向周明施壓,或者通過其他渠道影響了決策,迫使這位本可安穩退休的老同志,不得不以“病退”這種不太體面的方式提前離開。
想通了這一層,寧方遠對周明產生了一絲同情,同時也對權力場上的冷酷和現實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忍不住問道:“老領導,就算這個位置再誘人,難道就等不了這一年嗎?周明副書記畢竟在平江工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這樣……鬧得挺難看的。”
電話那頭的裴一泓聞言,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這笑聲里帶著幾分對寧方遠“天真”的寬容,也有幾分對現實政治的洞察。
“方遠啊,你還是太年輕。”裴一泓的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尚未完全參透世事的學生,“你今年才四十八歲,就已經是省長,未來還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所以你很難理解,對于那些年齡已經到杠,或者卡在某個關鍵節點上的干部來說,一年時間意味著什么。”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一年,對于某些人來說,意味著他可能趕在年齡紅線前,再往上走半步,踏入更高的領導序列;意味著一個派系能夠及時安插進一個關鍵棋子,鞏固其勢力范圍;意味著某些布局可以提前完成,搶占先機……政治上的機遇,往往是稍縱即逝的。有時候,慢一步,就可能步步慢,最終滿盤皆輸。”
“所以,”裴一泓總結道,“在巨大的利益和戰略考量面前,周明個人的那點體面和一年時間,在有些人眼里,根本無足輕重。更何況,他兒子確實留下了把柄。借此機會發難,既能達到目的,又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甚至還能冠冕堂皇地說是為了‘避免不良影響’,何樂而不為呢?現在盯著平江這個副書記位置的,可不止一兩家。”
寧方遠握著聽筒,久久無言。裴一泓這番話,如同在他面前揭開了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權力博弈背后那冰冷而殘酷的邏輯。為了一個位置,可以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犧牲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同志的最后體面。
他感到一陣寒意,同時也更加警醒。自已如今身處高位,更是需要如履薄冰,謹言慎行,不僅要管好自已,也要約束好身邊的親人,絕不能授人以柄。
“老領導,我明白了。”寧方遠的聲音恢復了沉穩,“謝謝您的指點,讓我看清了這背后的玄機。”
“嗯,明白就好。”裴一泓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這件事,你和孫為民同志心里有數就行,不必對外聲張,更不要去深究。周明同志既然選擇了主動離開,也算是識大體,保全了最后的顏面。你們按程序處理他的退休事宜,給予應有的尊重和待遇即可。至于空出來的位置……上面自然會有所安排,你們做好配合工作的準備。”
“是,老領導,我知道該怎么做了。”寧方遠鄭重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