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劉長生那句“要給這潭水帶來新的波瀾”,寧方遠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劉長生見狀,不由一怔,疑惑道:“怎么?難道我猜錯了?上面讓你回來,不正是要你和沙瑞金搭檔,一個掌舵,一個揮刀,共同完成漢東的反腐大業嗎?”
寧方遠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平和卻帶著驚人的信息量:“老領導,事情沒那么簡單。上面的分工,其實比我們想象的更細致,也更……微妙。”
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劉長生:“我從老領導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漢東反腐這項最艱巨、也最容易得罪人的‘拔釘子’任務,沙瑞金書記已經主動接了過去,或者說,是他背后的力量與另一方勢力聯合,將這個任務作為交換條件拿下了?!?/p>
“另一方勢力?”劉長生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財政部,鐘正國部長?!睂幏竭h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鐘家也想在這塊硬骨頭上分一杯羹,或者說,借此機會重新鞏固他們在京城的影響力。據我了解,沙瑞金書記和鐘家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聯合在上面搶下了這個任務。”
他進一步透露:“鐘家那個在最高檢反貪總局的女婿,叫侯亮平的,您可能聽說過。他已經被運作,即將空降到漢東省檢察院。而且,馬上要派駐漢東的中央巡視組里,據說也會有鐘家的人,很可能就是這位侯亮平的妻子。所以說,”
寧方遠總結道,“反腐這把最鋒利的刀,已經握在了沙瑞金和鐘家聯合的手里。我的主要任務,并非直接參與這場刺刀見紅的反腐戰斗?!?/p>
劉長生聽得眉頭緊鎖,他沒想到背后的派系劃分和任務分配如此清晰且復雜。“那你的任務是……?”
“我的任務有兩個。”寧方遠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確保漢東在趙立春這座大山倒下之后,能夠實現平穩過渡。不能因為反腐搞得官場人人自危,經濟停滯不前,社會動蕩不安。我需要穩住政府系統,維持基本盤的運轉,保障民生,這是底線?!?/p>
“第二,”他繼續說道,“就是在風暴過后,帶領漢東走上發展的正軌。反腐是刮骨療毒,但最終目的是為了肌體健康。如何利用漢東原有的工業基礎和區位優勢,在清除毒瘤后煥發新的生機,實現高質量的發展,這才是我這個省長最重要的職責所在。說白了,沙瑞金書記是來‘破’的,而我,更側重于‘立’?!?/p>
聽到這里,劉長生微微頷首,這個分工確實符合邏輯,也更能發揮寧方遠擅長經濟工作的長處。讓他去直接參與殘酷的政治斗爭,反而可能是一種浪費。
然而,寧方遠的話并沒有說完。他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才用一種更低沉、更慎重的語氣說道:“不過,老領導,這里面還有一個變數?!?/p>
“什么變數?”
“沙瑞金書記能否完美地完成他的任務?!睂幏竭h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據我側面了解,以及對一些關鍵人物性格的分析,比如祁同偉的桀驁不馴,高育良的深沉老練……我擔心,沙瑞金書記的這次反腐行動,未必會像上面期望的那樣,取得‘圓滿’的成功?!?/p>
他想到了記憶中那個結局:祁同偉沒有認罪伏法,而是在孤鷹嶺飲彈自盡,讓很多線索就此中斷;高育良雖然倒臺,但也并未供出趙立春,使得對趙立春的定性和處理可能達不到某些人預期的力度。如果最終出現類似“主犯自殺、關鍵證據鏈斷裂”的情況,那么在上面看來,沙瑞金主導的這次行動,就可能被視為存在瑕疵,甚至是不夠成功的。
“如果,”寧方遠緩緩說道,“沙瑞金書記的行動過程和最終結果,讓上面感到不滿意,或者認為其能力不足以應對漢東如此復雜的局面。那么,上面是有可能臨時調整部署,將后續更深入的清理和鞏固局面的任務,交到其他人手上的。”
劉長生是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寧方遠的弦外之音,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沙瑞金如果……那他干完這一屆,豈不是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如果沙瑞金在此役中表現不佳,被中途“換將”或者事后被認為能力有欠缺,那么他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此為止了,很難再獲得晉升的機會。
而一旦沙瑞金離開,那么漢東省委書記的位置……
劉長生猛地看向寧方遠,眼神復雜無比,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恍然:“方遠,你……”
寧方遠迎著老領導的目光,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平和的笑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說:“老領導,這一切都還只是基于形勢的分析和推測。最終如何,還要看沙瑞金書記自已的手段和造化?!?/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認真和務實:“所以,在當前這個階段,我絕不能給沙瑞金書記的設置任何障礙,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袖手旁觀的態度。相反,在一些關鍵節點上,我還必須明確地表示支持,積極配合他的工作。只有這樣,才能向上級,充分展示我的大局觀、我的合作精神以及我以漢東穩定發展為重的擔當。無論未來如何變化,立足當下,做好本職工作,團結該團結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聽完寧方遠這番深謀遠慮、層層遞進的分析和表態,劉長生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許久。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自已一手帶出來的年輕人。這份對高層意圖的精準揣摩,對局勢走向的深遠預判,以及在其中為自已謀劃最佳位置的冷靜與耐心,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良久,劉長生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感慨、欣慰甚至有一絲自愧不如的復雜笑容,他輕輕拍了拍寧方遠的肩膀,嘆道: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方遠,你這已經不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了……你這是早已看清了潮水的方向,只待乘風破浪了!看來,我這把老骨頭,是真的可以安心退休,看你在這漢東的舞臺上,如何施展一番驚天動地的作為了!”
寧方遠謙遜地笑了笑:“老領導過獎了。大勢如此,我只能順勢而為,盡力為家鄉多做些實事罷了?!?/p>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一顆雄心已然在胸腔內有力地搏動。漢東這片土地,不僅是他政治生涯的新起點,更可能成為他邁向更高舞臺的關鍵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