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陳海家,一個布置得溫馨而樸素的住所。陳海讓侯亮平和陸亦可先在客廳休息,自已則系上圍裙,徑直走進廚房,親自下廚,將早已準備好的肥美大閘蟹上鍋蒸制,又熟練地準備著其他幾樣下酒小菜。空氣中很快彌漫起誘人的食物香氣和淡淡的酒香。
侯亮平也沒把自已當外人,在客廳沙發上舒服地坐下,打量著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環境。陸亦可則顯得有些拘謹,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隨手翻看著茶幾上的雜志。
陳海一邊在廚房里忙碌,一邊隔著廚房的門跟侯亮平敘舊。
“猴子,小艾和浩然在京城都還好吧?浩然那小子,該上初中了吧?學習怎么樣?”陳海語氣帶著老友間的關切。
“都挺好,浩然那小子皮實著呢,學習還行,就是貪玩,跟他媽小時候一個樣。”提到家人,侯亮平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柔和。
閑聊了幾句家常后,侯亮平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問道:“海子,別光顧著忙活了。跟我說說,漢東這邊……現在到底什么情況?”
陳海正在切姜末的手微微一頓,頭也沒抬,心里跟明鏡似的——侯亮平問的,絕不僅僅是普通的工作情況。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語氣平靜地回答道:“還能什么情況?沙瑞金書記上任三個月,大部分時間都在下面調研,摸情況。動靜嘛,也有,把一批干部的晉升給凍結了,惹得不少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前段時間,京州這邊鬧出了大風廠事件,群體事件,影響不小,沙書記親自趕回來處理,責令李達康書記妥善解決。”
他頓了頓,將切好的姜末放進小碟子里,繼續說道:“再就是,前兩天,劉長生省長退休,新省長寧方遠也到任了。上次漢大校慶的時候,你不也見到了寧省長,上次你還說因為寧省長導致你在鐘家還挨了頓批評。這位寧省長,勢頭很猛,聽說一來就基本掌握了政府那邊的局面。”
陳海的介紹言簡意賅,但信息量足夠。他既點明了沙瑞金謹慎又帶有鋒芒的作風,也提到了漢東目前的不穩定因素,更暗示了新省長寧方遠的實力不容小覷。
介紹完情況,陳海也順勢打聽起侯亮平的來意。他關上蒸鍋的蓋子,擦擦手,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似隨意地問道:“你呢?這次突然空降到我們這兒,上面……是有什么特別的任務?”
提到這個,侯亮平的精神頭立刻上來了,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炫耀的神色。他挺了挺腰板,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不瞞你說,海子。這次來漢東,是我岳父和沙瑞金書記直接溝通的結果。鐘家派我過來,就是協助沙書記,把漢東的反腐工作進行到底!”他特意強調了“鐘家”和“直接溝通”,凸顯自已背景的特殊性和使命的重要。
接著,侯亮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湊近一些,帶著打探的語氣問道:“對了,我在京城就聽說,沙書記和陳叔叔關系不一般?具體什么情況,你給我透個底?”
陳海聞言,走回客廳,在侯亮平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給自已倒了杯水,語氣平淡地解釋道:“我問過我爸。他說沙書記小時候是個孤兒,挺不容易的,正好他們的老班長和沙瑞金是一個村子的,在戰場上犧牲了,于是當年是他和他的幾個老戰友,把沙書記過繼到了他們老班長名下,然后就一起出資資助他上的大學。算是雪中送炭吧。不過后來沙書記上了大學,再參加調動,天南海北的,聯系也就不像以前那么頻繁了。”
侯亮平眼睛一亮,用手肘碰了碰陳海,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笑容說道:“有這層關系在,你小子可以啊!這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好好把握住,說不定沙書記在漢東干完這一屆,高升之前,順手就能把你推到正廳的位置上!那還不容易?”
陳海聽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他心里清楚,事情遠沒有侯亮平想的那么簡單。他父親陳巖石和沙瑞金之間,更多是一種恩情與敬重的關系,并非那種可以隨意用來換取政治利益的親密紐帶。否則,陳巖石不可能連沙瑞金的私人電話都沒有,而沙瑞金到任后,也不會只象征性的到家里看了看父親。而他父親向來以沙瑞金的革命長輩自居,他也不好明說這份關系并不是侯亮平想的那樣。而且,他陳海也拉不下那個臉,借著父親的恩情去為自已謀前程。
侯亮平見陳海不接茬,以為他是不好意思,便自顧自地安排起來:“這樣,晚上我跟你一起去拜訪一下陳叔叔!既然來了,于情于理都該去看看長輩。明天上午,我再正式去省檢察院找季檢察長報到。”
陳海點了點頭:“行,我爸知道你來了,肯定也高興。”
這時,廚房蒸螃蟹的定時器響了,濃郁的鮮香彌漫開來。陳海起身走向廚房,招呼道:“螃蟹好了,亦可,猴子,過來吃飯吧!酒都給你們滿上了!”
陸亦可這才放下雜志,走了過來。侯亮平也暫時拋開了那些心思,食欲被勾了起來。三人圍坐在餐桌旁,熱氣騰騰的螃蟹,醇香的美酒,暫時驅散了之前的些許不快和各自復雜的心事。
飯桌上,幾杯酒下肚,氣氛活絡了些。侯亮平啃著螃蟹腿,似乎漫不經心地又提起一個人:“對了,祁同偉呢?他現在怎么樣?我聽說他之前不是運作副省長挺積極的嗎?”
陳海夾菜的手頓了頓,語氣平淡:“嗯,是有這么回事。不過沙書記來了之后,干部調整都凍結了,他那個任命自然也擱置了。”他說完便不再多言,低頭默默剝著蟹殼,顯然不愿深入這個話題。
侯亮平卻沒察覺,或者說不在意陳海的回避,反而帶著幾分戲謔,嗤笑一聲:“要我說,他祁同偉當年在漢大操場那驚天一跪,跪來了梁家女婿的身份,也跪來了前程。現在嘛,呵呵……”
這話像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陳海心里。他握著蟹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當年梁璐動用家庭背景,硬生生拆散了姐姐陳陽和祁同偉,導致姐姐遠走他鄉,至今關系疏離,生活也算不上幸福,這是他心中一道不愿觸碰的傷疤。侯亮平此刻提起,無異于揭人傷疤。
坐在對面的陸亦可敏銳地察覺到了陳海瞬間低落的情緒和那份隱忍的難堪。她立刻放下筷子,清脆地接過話頭,語氣干脆利落,將話題引向了工作:
“侯局長,祁廳長現在負責丁義診外逃案的追逃工作,和京州市局的趙東來局長聯合辦案。目前壓力很大,進展似乎不太順利。”她刻意用了正式的稱呼,將話題從尷尬的往事拉回到了當下的正事上。
侯亮平被陸亦可這么一打斷,也意識到自已失言,瞥見陳海難看的臉色,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順勢接過了陸亦可的話頭:“哦?京州市局也參與了?看來上面很重視這個案子啊……” 話題總算被引開,但餐桌上剛剛緩和的氣氛,又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