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最后點了點頭,一錘定音:“好,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么,省委決定,對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菁同志被舉報受賄問題,啟動核查程序。”
他略作沉吟,做出了具體安排:“舉報材料是省檢察院反貪局接到的,前期也是他們在做初步了解。我看,就由省檢察院反貪局牽頭負責具體調查工作,省紀委派員配合、監督。既要查清問題,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嚴格依法依規,及時向省委匯報進展。”
田國富聞言,心中暗自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了沙瑞金一眼。他知道,沙瑞金還是留了一手,沒有完全將調查權交給紀委,而是讓侯亮平的反貪局主導。這顯然有制衡他田國富、防止調查失控或過于深入的考慮。但事已至此,他能表示反對嗎?不能。他只能點頭表示:“好的,瑞金書記,紀委一定做好配合和監督工作。”
“散會。”沙瑞金宣布。
常委們陸續起身,神色各異地離開會議室。
省委常委會的燈光熄滅,漢東的夜色卻仿佛因為那個決定而更加粘稠沉重。李達康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會議室的,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與任何同僚做表面上的寒暄。他的腳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走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回響,仿佛是他此刻焦躁憤怒內心的外化。
坐進專車后座,李達康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但胸中那股被突然襲擊的怒火和被當眾審視的屈辱感卻難以壓制。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歐陽菁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歐陽菁略帶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喂?達康?什么事?我這邊有點事。”
李達康聽到她這語氣,本就惡劣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強壓著火氣,但質問的語氣還是忍不住沖了出來:“你在哪兒?在家嗎?沒在的話,馬上回家!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的歐陽菁顯然被這種近乎命令的、毫不客氣的語氣激怒了。她本來對李達康就有一肚子怨氣,此刻更是火冒三丈,聲音陡然提高:“李達康!你發什么神經!我憑什么要聽你的立刻回家?我在哪兒關你什么事!你管好你的市委就行了,少來管我!”
“歐陽菁!你……” 李達康話還沒說完,聽筒里就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歐陽菁直接把電話掛了。
李達康氣得臉色發青,再次撥打過去,直接被掛斷。再打,已經提示關機。
“混賬!” 李達康低聲罵了一句,一拳砸在座椅上,把前面的司機都嚇了一跳。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歐陽菁這脾氣,他知道,硬來沒用。他深吸一口氣,想到了一個人,王大路。
他撥通了王大路的手機。電話很快接通,傳來王大路沉穩的聲音:“達康書記?”
“大路,是我。” 李達康的聲音已經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緊迫,“歐陽菁是不是在你那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王大路在斟酌。李達康沒等他回答,直接道:“不管在不在,你聽著,立刻帶她回我家!現在!馬上!出大事了!”
王大路聽出了李達康語氣中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急切,不再猶豫:“好,達康書記,你別急。歐陽確實在我公司。我這就帶她過去。”
掛斷電話,李達康疲憊地閉上眼,靠在座椅上。車子駛入京州市委家屬院,停在那棟他住了多年、卻很少能感受到家庭溫暖的獨棟小樓前。
李達康先一步到家。他沒有開燈,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黑暗中只有他指間香煙明滅的火光,映照著他陰沉而緊繃的臉。茶幾上的煙灰缸很快就多了幾個煙頭。
大約二十分鐘后,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和鑰匙開門的聲音。客廳的燈被“啪”地一聲打開,刺眼的光芒讓李達康瞇了瞇眼。
歐陽菁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和一絲被強行帶來的不情愿。王大路跟在她身后,神色凝重,手里還拎著歐陽菁的包。
一看到李達康陰沉著臉坐在那里,歐陽菁的火氣又上來了,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聲音尖利:“李達康!你什么意思!大晚上把我從外面叫回來,還讓人押著我?你真當我是你犯人啊!我在外面談正事呢!”
“正事?什么正事?又是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商人喝酒吃飯,收人家的好處?” 李達康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有些發抖,“歐陽菁!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
“我惹什么禍了?李達康你把話說清楚!少在這里血口噴人!” 歐陽菁毫不示弱,上前一步,與李達康對峙著。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又要吵起來,王大路趕緊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雙手做下壓狀:“好了好了!達康,歐陽,你們都冷靜一點!有什么事坐下來慢慢說!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他用力將兩人分開,幾乎是半推半勸地將他們都按到了沙發上坐下。客廳里的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李達康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努力壓制著怒火,他知道現在發火于事無補。他看了一眼王大路,又看向臉色鐵青、別過臉去的歐陽菁,用盡可能平靜但依舊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剛剛,省委開了臨時常委會。沙瑞金親自主持。”
李達康繼續說道:“會上,沙瑞金通報,省檢察院反貪局接到了實名舉報。舉報人,是大風廠的老板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