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清了清嗓子,目光如同兩把錐子,牢牢釘在歐陽菁略顯蒼白的臉上。他故意停頓了幾秒,制造出一種無聲的壓迫感,然后才拿起面前最上面的一份銀行賬目復印件,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用紅筆圈出的幾行。
“歐陽菁副行長,”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審訊者特有的、刻意營造的冰冷和審視,“根據我們從京州城市銀行調取的賬目顯示,在你擔任主管信貸業務的副行長期間,有多家企業,在獲得銀行貸款審批前后,向幾家名為‘XX咨詢’、‘XX服務部’的第三方公司支付了所謂的‘咨詢費’、‘服務費’。而這些公司的資金流向,經過初步核查,與你的個人社交圈及部分關聯賬戶存在可疑聯系。對此,你有什么解釋?”
侯亮平的問題直奔主題,試圖用這些“證據”打亂歐陽菁的陣腳。
出乎侯亮平意料的是,歐陽菁并沒有表現出慌亂或者否認。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略帶嘲諷和“你太天真”的冷笑。
“侯局長,”歐陽菁的聲音恢復了往日在銀行里的那種職業性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科普”的口吻,“你說的這些‘咨詢費’、‘服務費’,沒錯,是存在的。但是,這并不是什么秘密,更不是我歐陽菁個人的發明創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侯亮平,也掃過他旁邊面色嚴肅的紀委和檢察院人員,語氣開始變得“坦誠”而帶著一種揭露行業真相的意味:“這是整個銀行業的潛規則,或者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規矩’。不僅僅是地方性的京州城市銀行,四大行,中行、工行、建行、農行,包括其他股份制商業銀行,在辦理大額對公貸款業務時,幾乎都存在類似的操作。企業為了順利拿到貸款,或者加快審批進度,支付一定比例的‘手續費’、‘公關費’、‘咨詢費’,這是業內常態。你不給,別人給,那你的貸款就可能排在后面,或者因為各種‘合規問題’被卡住。”
她的話像打開了閘門,越說越順暢,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破罐子破摔的強硬:“而且,侯局長,你以為這些錢是我歐陽菁一個人收了嗎?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們京州城市銀行,包括其他銀行,對于這些來自企業的‘額外費用’,大多有相對固定的操作流程。客戶會將款項打到銀行指定的、通常是一些看起來合規的第三方公司賬戶上,然后……”
她故意放慢語速,目光直視侯亮平:“然后,銀行內部會根據層級、貢獻、甚至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對這些資金進行再分配。從經辦客戶經理,到信貸部主任,到分管副行長,再到……更高層的協調人員,都有可能從中分潤。這根本就不是個人受賄問題,這是整個系統運作環節中的一環!”
歐陽菁這番“坦白”,不僅承認了“咨詢費”的存在,更將其定性為“行業潛規則”和“系統性分配”,將個人的問題瞬間擴大到了整個銀行體系,甚至暗示了可能牽扯到銀行內部更高層乃至外部協調勢力。她這是在按照昨晚與李達康、王大路商議的策略,把事情徹底搞大,把水徹底攪渾,讓侯亮平投鼠忌器。
指揮大廳里。
季昌明聽得眉頭緊鎖,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預感到歐陽菁會往行業潛規則上引,但沒想到她會說得如此直白、如此系統,這無異于將銀行系統內部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審訊記錄里。這要是傳出去,引起的震動將難以估量。
而他旁邊的田國富,眉頭皺得更深,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作為曾經在中紀委工作過、辦過不少金融領域大案要案的老紀委,他太清楚歐陽菁所說的這些“潛規則”背后的水有多深了!這絕不僅僅是銀行系統內部的分贓問題。
田國富的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信息碎片:那些掛著各種名頭的“咨詢公司”、“服務公司”,其背后往往盤根錯節,牽扯著地方官員、金融機構高管、甚至某些有背景的“白手套”;這些“返點”、“手續費”的流動,編織成了一張龐大而隱秘的利益輸送網絡,為某些特定項目開綠燈,為某些勢力輸送資金,甚至可能成為洗錢和利益交換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正如歐陽菁隱約暗示的,銀行系統內部人員構成復雜,很多都有或明或暗的背景。就比如在漢東省,漢東各個政治勢力,趙立春、高育良、李達康、甚至新來的沙瑞金和寧方遠可能也在布局……幾乎每個派系都可能有自已的人在這些“錢袋子”部門。動一個歐陽菁,或許只是觸及皮毛;但如果真要順著“潛規則”和“系統分配”這條線深挖下去,那無異于要揭開一個覆蓋全省乃至更高層面的、錯綜復雜的利益鐵幕!
到時候,牽動的絕不僅僅是漢東銀行系統,而是整個漢東的政治生態和既得利益格局!反彈的力量將超乎想象!別說侯亮平一個反貪局副局長,就算他田國富這個省紀委書記,甚至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很可能引火燒身,讓漢東陷入更大的混亂和動蕩。
想到這里,田國富當機立斷,不能再讓侯亮平順著這個危險的方向問下去了!必須立刻剎車!
他側過頭,對旁邊操作監控設備的工作人員命令道:“立刻切換通訊,我要跟侯亮平直接通話!”
工作人員一愣,但看到田國富嚴肅急切的表情,不敢怠慢,迅速操作了幾下。
審訊室內,侯亮平的微型耳機里,原本只有輕微的電流聲,此刻突然傳來了一個低沉而嚴厲的聲音,是田國富!
“侯亮平!聽著!我是田國富!立刻停止追問銀行返點和咨詢費的事情!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不要再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