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我在漢東這邊,最近在辦一個案子,涉及到銀行系統的一些……嗯,潛規則。”侯亮平斟酌著措辭。
“銀行系統?”鐘小艾的聲音立刻警覺起來,“什么案子?涉及誰?”
“是京州城市銀行的一個副行長,叫歐陽菁,她老公是李達康。”侯亮平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邀功”和“訴苦”的混合意味,“我們查到她在主管信貸期間,通過第三方公司收受企業的‘咨詢費’、‘服務費’,數額不小。而且,我懷疑她可能還涉及其他違規操作,比如違規放貸給特定企業,甚至可能侵吞國有資產……”
然而,電話那頭的鐘小艾聽到這里,非但沒有如他預期般給予肯定或鼓勵,反而傳來一聲短促的、帶著驚愕的吸氣聲,緊接著是陡然拔高的、近乎質問的聲音:
“侯亮平!你說什么?!你查到歐陽菁收咨詢費的事情,還……還打算深挖銀行系統的潛規則?這事兒……這事兒你爆出來了?!你告訴誰了?!”
鐘小艾的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急切,甚至帶著一絲恐慌,這完全不是侯亮平熟悉的那個冷靜、睿智的妻子。
侯亮平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解釋道:“沒,沒有!還沒爆出來!我就是在審訊的時候問到了這個,結果我們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就是從中紀委下去的那個,直接在耳機里命令我立刻停止追問,還說這里面水太深,讓我不要碰……”
聽到“田國富阻止了”、“還沒爆出來”,鐘小艾那邊明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但隨即,一股更大的怒火和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涌了上來:
“侯亮平!你是不是在找死啊?!”鐘小艾的聲音因為后怕和憤怒而有些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捅了多大的簍子?!你竟然敢去碰銀行系統這塊?!還用‘潛規則’這種借口去深挖?!你腦子里在想什么?!”
侯亮平被妻子劈頭蓋臉一頓罵,又是委屈又是不解,還有些不服氣:“我……我怎么就不能查了?歐陽菁違紀違法證據確鑿!銀行系統有腐敗,難道我們反貪局不該管嗎?再說了,小艾,我們鐘家難道還怕這個?有什么背景是我們鐘家擺不平的?”
“鐘家?擺平?”鐘小艾仿佛被氣笑了,聲音帶著一種侯亮平從未聽過的譏諷和無奈,“侯亮平,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傻!你以為鐘家是萬能的?你以為銀行系統是你們漢東一個小池塘,想怎么攪就怎么攪?”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做最后的確認,語氣沉重地問:“我問你,你知道我大姑父是做什么的嗎?”
“大姑父?”侯亮平一愣,在腦海里快速搜索著鐘家那些親戚。鐘小艾的大姑父?那個在鐘家聚會時總是坐在角落、話不多、看起來有些儒雅的中年男人?他好像是在銀行系統工作,具體什么職位……侯亮平還真沒太上心。他以往在鐘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岳父鐘正國和幾個手握實權的叔叔伯伯身上,對于大姑父這種看似不那么核心的親戚,自然沒多少印象,甚至內心隱隱有些瞧不起,一個銀行系統的,能有多大能量?比得上他在最高檢、鐘小艾在中紀委風光?
“他……好像是在銀行工作吧?具體我不太清楚。”侯亮平有些心虛地回答。
“不太清楚?!”鐘小艾的聲音陡然提高,“侯亮平!我大姑父是中行魔都分行的行長!而且,他能在那個位置上坐穩這么多年,你以為靠的是什么?僅僅是他個人能力嗎?!”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侯亮平眼前的迷霧!中行魔都分行行長!那可是金融重鎮的關鍵位置!
鐘小艾繼續用冰冷的語氣,將殘酷的現實一層層剝開給他看:“大姑父,就是我們鐘家在銀行系統的重要支柱之一!不僅僅是鐘家,沙瑞金書記背后的人在銀行系統沒有安排嗎?趙立春當年權勢滔天的時候,他在銀行系統會沒有人嗎?還有那個新來的寧方遠,你以為他背后的派系在銀行系統會是空白嗎?!”
“我告訴你,侯亮平!銀行系統,尤其是信貸、資金這些核心部門,早就是各方勢力必爭之地,也是安插自已人、維護利益鏈條的關鍵環節!那些所謂的‘咨詢費’、‘返點’,你以為只是下面人貪點小錢?那背后是一張張錯綜復雜的網,連著上面不知道多少人!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告誡和后怕:“沙瑞金書記要動趙立春,為什么那么謹慎?為什么先從其他方面入手?你以為他不想從經濟問題、從銀行腐敗打開缺口?他是不敢!因為他知道,一旦從這個口子撕開,掀起來的可能不止是趙立春,還可能把他自已這邊的人也扯進去,甚至引發整個漢東金融體系的震動和更高層面的博弈!到時候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你倒好!一個愣頭青,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想去捅這個馬蜂窩!田國富攔著你,那是在救你!是在救我們鐘家!你真要把銀行系統那些陳年舊賬、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翻出來,第一個倒霉的可能就是我們自已家的人!到時候,我爸就算想保你,拿什么保?為了你一個人,讓鐘家去跟一個龐大而模糊的利益集團開戰?你覺得可能嗎?!”
鐘小艾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現實,將侯亮平心中那點憑借背景無所畏懼的幻想徹底擊碎。他握著電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也早已被浸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已所謂的“辦案”,在更高層面的政治博弈和利益格局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和危險。他不僅是在查案,更是在無意中,將刀尖指向了自已賴以立足的“靠山”可能涉及的領域!
“小艾……我……我真不知道這些……”侯亮平的聲音有些干澀,充滿了后怕和茫然。
“現在你知道了!”鐘小艾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命令的口吻,“侯亮平,你給我聽好了!立刻,馬上,停止對歐陽菁案件中任何涉及銀行系統‘潛規則’、‘行業慣例’方面的深入調查!就事論事,能查多少查多少,查不出來就按程序走!不要再節外生枝!更不要自作聰明去碰那些你不該碰、也碰不起的領域!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侯亮平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感覺前所未有的挫敗和無力。
掛斷電話,侯亮平癱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但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來自妻子的警告,比田國富的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它徹底打碎了他“背景無敵”的幻覺,讓他看清了自已在漢東這盤大棋中真實的、微不足道而又危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