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無聲滑過,距離歐陽菁被釋放、省委處理決定下達,已經過去了兩天。漢東省表面上的政治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卻從未停止涌動。
這天上午,陽光明媚,省檢察院大樓前駛來兩輛掛著京州市公安局牌照的車輛。幾名身著警服的干警下車,為首的是京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一位副隊長,他們帶著完備的法律文書,前來辦理蔡成功的移交手續。
理由很充分:鑒于大風廠事件引發的群體性事件及后續工人安置、債務糾紛等問題亟待解決,作為關鍵當事人和法人代表的蔡成功,需要由地方政府接手,以便更好地協調處理相關事宜,維護社會穩定。
侯亮平在自已的辦公室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冷冷地看著樓下京州市局的人走進大樓。他的心情依舊惡劣,對蔡成功這個“禍根”更是充滿了厭惡和一種被反噬后的無力感。得知京州市局要來提人,他連面都懶得露,更不想再看到蔡成功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直接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偵查一處一個普通科員的座機,語氣淡漠地吩咐:“小劉,京州市公安局的人來辦蔡成功的移交手續,你下去對接一下,把相關案卷材料復印件給他們,辦好手續,讓他們把人帶走。注意程序完備。”
“是,侯局長?!泵袆⒚鞯哪贻p科員不敢怠慢,連忙應下。
很快,手續在反貪局一樓接待室迅速辦理完畢。蔡成功被從檢察院的拘留室帶出來,交接給了京州市局的干警。當手銬從檢察院干警手中轉到市局干警手上時,蔡成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離開了省檢察院這個相對“中立”的環境,回到京州,回到李達康的地盤,他知道,自已將面對更加直接和不可預測的局面。
“蔡老板,走吧,咱們回‘家’了?!币幻芯值母删焕洳粺岬卣f了一句,帶著他坐進了警車。
車子駛離省檢察院,朝著京州市公安局的方向開去。蔡成功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熟悉的京州街景,心中七上八下。他既慶幸暫時離開了侯亮平那個“瘋子”,又對即將面對的李達康勢力感到深深的畏懼。
京州市公安局,拘留室。
環境比省檢察院那邊更加簡陋和壓抑。蔡成功被單獨關進了一間狹小的屋子。沒過多久,門被打開,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嚴肅、肩章閃亮的中年警官走了進來,正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
趙東來揮手讓陪同的干警出去,自已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蔡成功對面。
“蔡成功?!壁w東來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一下?!?/p>
蔡成功連忙點頭哈腰:“趙局長,您問,您問,我一定老實交代。”
“關于你之前向省檢察院反貪局舉報,指控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菁收受你兩百萬元賄賂的事情,”趙東來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蔡成功的眼睛,“你把詳細情況,再跟我說一遍。記住,要實事求是。”
來了!蔡成功心中警鈴大作。他知道,這是李達康那邊要追究他“誣告”歐陽菁的責任了!在省檢察院,他還可以耍無賴,甚至反過來威脅侯亮平。但在這里,在李達康的心腹愛將趙東來面前,他那套把戲恐怕行不通。
他眼珠子急速轉動,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換上了一副無比委屈、甚至帶著恐懼的哭喪臉,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趙局長!趙局長您可要給我做主啊!那舉報……那舉報不是我的本意?。∥沂潜槐频模∈鞘z察院那個侯亮平侯局長,他逼我這么干的!”
他開始顛倒黑白,將責任完全推給侯亮平:“侯局長把我抓起來之后,就天天審我,逼我承認向歐陽行長行賄。我說沒有,他不信!他還……他還利用我們是發小的關系,跟我說,只要我按他說的寫舉報信,舉報歐陽行長,他就能保我沒事,還能幫我向山水集團要回大風廠的地!我……我那時候害怕啊,又想著能拿回廠子,就……就鬼迷心竅,按他說的寫了那個舉報信!趙局長,我真的是一時糊涂,上了侯亮平的當??!那兩百萬的事情,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我是被脅迫的!”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趙東來的表情,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是否相信自已的說辭。趙東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等蔡成功聲淚俱下地“表演”完,趙東來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你的意思是,侯亮平局長誘供、逼供,脅迫你誣告歐陽菁同志?”
“對對對!就是這樣!趙局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敢對天發誓!”蔡成功連忙賭咒發誓。
趙東來不置可否,只是又問了幾個關于舉報信細節和侯亮平如何“脅迫”他的問題,蔡成功都按照對自已最有利的方向胡編亂造了一番。趙東來沒有再深究,記錄了一些要點后,便站起身。
“情況我知道了。你先在這里好好反省?!壁w東來丟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了拘留室。
回到自已的局長辦公室,趙東來關上門,臉上才露出一絲深思的表情。蔡成功的話,他當然不會全信。這種老油條商人,見風使舵、顛倒黑白的本事一流。他的話里肯定有水分,甚至大部分都是假的。但有一點可能是真的,侯亮平在調查歐陽菁的過程中,確實可能存在急于求成、方法不當的問題,給了蔡成功可乘之機,或者至少讓蔡成功覺得可以這樣攀咬。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通了李達康辦公室的專線。
“達康書記,是我,趙東來。”趙東來語氣恭敬,“蔡成功已經移交過來了。我剛才問了他關于舉報歐陽行長的事情?!?/p>
“他怎么說?”電話那頭,李達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跟您預料的差不多,”趙東來簡明扼要地匯報,“他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侯亮平。說是侯亮平利用發小關系誘供、脅迫他誣告歐陽行長,目的是為了辦案立功。他把自已摘得干干凈凈,說是被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李達康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哼,推得倒是一干二凈。這個蔡成功,狡猾得很。”
“書記,那接下來……”趙東來請示道。是現在就給蔡成功點顏色看看,追究他誣告的責任?還是先放一放?
李達康顯然早有考慮,他冷靜的聲音傳來:“現在不是收拾他的時候。省委、省政府,包括沙瑞金書記和寧方遠省長,眼睛都盯著大風廠事件的善后處理。工人等著安置,山水集團那邊等著協調,社會輿論也在關注。蔡成功現在還是名義上的法人代表,很多手續需要他出面。這個時候動他,容易節外生枝,給人留下口實?!?/p>
他頓了頓,下達了明確的指令:“這樣,下午一點,你親自安排,把蔡成功帶到大風廠去。在那里,由市里牽頭,組織山水集團的代表、大風廠員工持股會的代表,還有相關政府部門,開一個協調會。讓蔡成功在會上,把該認的賬認了,該配合的配合好。先把工人情緒穩住,把最迫切的安置問題拿出一個初步方案來。至于他誣告的事情,以及他其他的問題……等大風廠這攤子事處理得差不多了,再慢慢跟他算總賬。跑不了他?!?/p>
“明白了,書記!”趙東來立刻領會了李達康的意圖——當前以維穩和發展大局為重,蔡成功這個人,先利用,再清算。既要解決問題,又要掌握主動權?!拔蚁挛缬H自帶他過去,確保協調會順利進行。”
“嗯,注意安全,控制好現場。有什么情況,及時匯報。”李達康交代完,便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