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李達康緩緩放下了那部老舊的手機。他臉上的恭順和堅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以及眼中難以抑制的陰郁和憤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胸口卻劇烈地起伏著。官場上,哪有不留“把柄”、不得罪人的?尤其是像趙立春那樣曾經手握漢東最高權柄、經營多年的人物。他在退下來之前,自然會精心布局,安排好自已的“繼承者”和利益代言人,以確保自已以及子女后代能夠繼續享有特殊的地位和利益,至少是安全的保障。
而他李達康,還有高育良,無疑就是趙立春當年選中的、在漢東政壇最具潛力也最可能接替他影響力的兩個人選。趙立春在他們身上投入了政治資源,給予了關鍵支持,同時也……悄然收集和控制了他們的“把柄”。
恐怕趙立春自已當初也沒有料到,上面這次的反腐決心如此之大,動作如此之快,派來的沙瑞金和田國富如此強硬,是真的要把他趙立春連同其在漢東的勢力連根拔起,徹底打倒!他趙立春,成了某些人立威上位的“墊腳石”和必須清除的“舊勢力”代表。
如今,趙立春自知結局恐怕難以完全改變,他最重要的任務,就從“延續權力”變成了“安排后路”,特別是保全他那不成器的兒子趙瑞龍。那么,在漢東政壇,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且能夠被他牢牢掌控的人留在關鍵位置上,成為趙瑞龍未來的“庇護傘”。
這個人,現在看來,不是高育良。那么,剩下的,就是他李達康了!
“棄子……”李達康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高育良或許正在被趙立春視為可以舍棄的棋子,用來吸引火力,轉移視線。而他李達康,則被選為了必須保住的“暗樁”和未來的“守護者”。
他不知道自已是該慶幸,慶幸自已沒有像高育良那樣被推向風暴前沿,成為棄子;還是該感到無比的憤怒和悲哀,悲哀自已即使坐到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的高位,卻依然無法擺脫趙立春那無形而有力的掌控!
當初金山縣修路逼死人的時候,是趙立春把他保了下來,他就欠著趙家一個大人情,后來因為金山縣的事情,他耽誤了兩三年,導致同為秘書出身、甚至比他還小好幾歲的寧方遠先他一步上了縣委書記的位置,導致他后來在升遷上非常急躁。
后來,隨著寧方遠的步步升遷,他為了趕上進度,為了追求政績,為了快速上升,確實做過不少踩線甚至違規的操作:強征土地、強制拆遷、忽略程序、甚至默許一些非常規的手段……這些“黑歷史”,很多都是在趙立春的默許、指導甚至授意下進行的。當時看來是“魄力”和“效率”,是得到賞識的資本。但現在,這些都成了趙立春手中最致命的韁繩,牢牢套在他的脖子上!
一旦這些舊事被翻出來,尤其是由趙立春這個“當事人”或他留下的材料“不經意”地泄露出去,他李達康的政治生命立刻就會終結,甚至可能面臨牢獄之災!這對于把仕途晉升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李達康來說,簡直是比殺了他還要難以承受的后果!
趙立春最后那句“不要辜負期望”,就是最明確的提醒和警告:聽話,保住趙瑞龍,大家相安無事;不聽話,或者保護不力,那些“黑材料”隨時可能變成摧毀他的炸彈。
李達康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發現自已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由趙立春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前進,是沙瑞金虎視眈眈的反腐利劍和復雜的新政治格局;后退,是趙立春手持“黑材料”的步步緊逼和趙瑞龍這個巨大的累贅。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這種受制于人、前途命運操于他人之手的窒息感,讓他幾乎要發狂。
但他是李達康。是那個從金山縣跌倒又一路披荊斬棘、踩著無數困難和爭議爬上來的“鐵腕”書記。短暫的失控后,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決心在他心底滋生。
......
趙瑞龍的車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咆哮著駛入山水莊園那標志性的、氣派而隱秘的大門。門衛顯然認出了這輛車的主人,絲毫不敢阻攔,立刻放行,并通過對講機迅速通報。
車子沿著精心修剪的林蔭道疾馳,最終停在那棟融合了中西風格、低調中透著奢華的主樓前。趙瑞龍陰沉著臉下車,將車鑰匙隨手扔給快步迎上來的侍者,大步流星地走進樓內。
他熟門熟路,徑直走向高小琴通常處理事務的私人茶室。門虛掩著,他直接推門而入。
茶室內,高小琴正坐在一張黃花梨茶海后面,動作優雅地沖泡著功夫茶。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旗袍,妝容精致,眉眼間依舊帶著那股特有的、混合著精明與嫵媚的風情。看到趙瑞龍突然闖入,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臉上立刻堆起了職業化的、熱情而不過分親昵的笑容。
“趙公子!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 高小琴連忙起身相迎,聲音軟糯。
趙瑞龍沒心思客套,一屁股在茶海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目光掃過茶室,眉頭緊皺:“高總,祁同偉呢?他今天在不在你這兒?”
高小琴心中一凜,面上笑容不變,親自為趙瑞龍斟了一杯剛泡好的茶,語氣自然地說道:“祁廳長?他今天怎么會在我這兒呢?這又不是周末休息日,他肯定在省公安廳上班啊。趙公子您找他,應該直接去公安廳,或者打他電話呀。”
她巧妙地將問題擋了回去,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趙瑞龍的神情。她知道祁同偉最近刻意疏遠山水莊園,幾乎不再踏足,就是為了避嫌。趙瑞龍這個時候突然跑來找祁同偉,肯定沒好事。
趙瑞龍端起茶杯,也不怕燙,胡亂喝了一口,沒好氣地說:“電話打了,關機!估計又在開什么破會!我就奇了怪了,一個公安廳長,有這么忙嗎?”
高小琴順勢接話,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抱怨”和透露:“趙公子,您可能還不知道。自從寧方遠省長上任以后,對省政府下屬各個廳局的要求,那可不是一般的嚴。祁廳長自然也得更加謹慎,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他上次來還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各方面都得注意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