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由不得他不同意。”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其中蘊含的決斷和力量卻不容置疑。“京州的問題不少,李達康需要有人幫他打掃屋子,也需要有人……監督他好好打掃屋子。易學習原則性強,敢碰硬,在呂州能頂住壓力查封趙瑞龍的產業,到了京州,也能發揮作用。至于級別……特殊時期,特殊人才,破格任用,也不是不可以。”
他看向田國富:“過兩天,我再去一趟呂州,親自跟易學習談一談。”
田國富看著沙瑞金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書記已經下了決心。他心中快速權衡著。將易學習這樣一個“硬骨頭”放到李達康身邊當紀委書記,無疑是對李達康的一種牽制和警示,也體現了沙瑞金對京州、對李達康的不完全信任。同時,這也是沙瑞金在人事布局上的一步重要棋子。
“我支持書記的決定。”田國富最終表態,“易學習同志,確實是個能干事、敢干事的人。”
沙瑞金點點頭,似乎對這個話題告一段落。
田國富又坐了片刻,匯報了幾件紀委的日常工作,便起身告辭。
走出沙瑞金的辦公室,走廊里安靜無聲。田國富獨自走向電梯,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在辦公室里那般平靜。
他回想著沙瑞金關于陳清泉案和易學習調動的安排,心中思緒翻騰。
按照他原本的思路,要打破漢東的舊格局,完成上面交辦的反腐重任,李達康和高育良這兩個趙立春時代最重要的“遺產”,都應該納入審視范圍,甚至應該作為重點突破口。雙管齊下,才能真正撼動趙家的根基。
可現在,李達康明顯已經“倒向”了沙瑞金,主動切割與趙家的關系,至少在表面上積極配合沙瑞金的工作。這種情況下,再去查李達康,就等于直接打沙瑞金的臉,也會破壞目前相對“穩定”的省委班子局面。沙瑞金顯然不愿意這么做,他需要李達康這個“典型”來證明他團結干部、穩定大局的能力。
那么,剩下的主要目標,就只能是高育良了。
通過陳清泉案敲打高育良,如果能由此深挖出高育良的問題,進而牽扯出趙立春……這也算是一條路。雖然不如雙線并進來得徹底,但如果操作得當,功勞也足夠了。
想到這里,田國富心中漸漸有了計較。沙瑞金既然選擇了保李達康、查高育良的路徑,那他就沿著這條路徑,把紀委的力量用足,把高育良的問題查深查透!
至于只查高育良,能不能讓上面完全滿意?能不能徹底清除趙家在漢東的影響?那是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需要考慮的問題,也是他的政治賭注。
沙瑞金如果憑借查辦高育良、扳倒趙立春的功勞,成功打開局面,獲得上面的認可,那他自然水漲船高,說不定能更進一步。到時候,他田國富作為具體的執行者和功臣,接任高育良空出來的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位置,也是順理成章。
反過來,如果沙瑞金這步棋走得不順,或者上面覺得力度不夠,導致沙瑞金仕途受阻,甚至黯然離場……那他田國富,至少也保住了查辦高育良的功勞,在漢東,乃至在更高層面前,都有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績。沙瑞金如果升上去了,他是功臣,是老部下;沙瑞金如果退下來了,那也就是個“老沙”而已,對他田國富未來的路,影響有限。
政治,很多時候就是如此現實而冷靜。
電梯門打開,田國富邁步走了進去,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嚴肅。
漢東的棋局,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利益在落子。而最終的結果,往往取決于誰看得更遠,算得更精,也……更懂得在必要的時候,進行冷靜的取舍。
下午四點,省檢察院反貪局那間略顯狹小卻氣氛肅穆的會議室里,壓抑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感。偵查一處參與陳清泉案調查的核心人員悉數在座:侯亮平、陸亦可、林華華、周正,還有另外兩名骨干偵查員。
窗外的陽光已經西斜,將會議室里眾人的影子拉長,映照在墻上那面鮮紅的黨旗上,形成一種無聲的對照。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奔波和思考后的疲憊,更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焦慮——時間,正在無情地流逝,而他們手頭的線索,卻似乎依然凌亂而無力。
侯亮平坐在主位,目光掃過眾人,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先說說我這邊的情況。上午我和銀行、證券監管部門溝通后,拿到了陳清泉及其直系親屬近五年的主要金融賬戶流水明細,同時申請了搜查令,對陳清泉的住處進行了搜查。”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失望:“結果……很不理想。銀行流水顯示,陳清泉和他妻子、子女名下的賬戶,資金來源主要是工資、獎金和一些正常的理財收益,數額與其家庭收入基本吻合。沒有發現大額不明來源資金匯入,也沒有異常頻繁或可疑的交易記錄。”
“住處搜查也是一樣。”侯亮平揉了揉眉心,“除了陳清泉收藏的一些價值不菲的茶葉、酒水和幾幅字畫,沒有發現現金、金條、名貴珠寶等可疑財物。他本人名下只有一套單位分配的住房和一輛用了多年的公務轎車,他妻子名下有一套早年間購買的商品房,市值與當時家庭積蓄匹配。”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從目前掌握的經濟證據來看,陳清泉……至少在直接收受巨額賄賂這一點上,很可能真的‘干凈’。或者說,他處理得非常隱蔽,超出了我們常規的偵查范圍。”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這無疑是個壞消息。如果陳清泉真的沒拿錢,那驅使他枉法裁判的動機就更值得深究,也或許更難查證。
侯亮平看向林華華和周正:“你們那邊,審問那個琳娜,有什么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