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陸亦可的家,位于京州市中心一個建成較早但管理尚可的公務員小區。房子不大,裝修簡潔,充滿了單身女性生活的痕跡——整潔,但略顯冷清,沙發上隨意搭著幾件沒來得及收拾的外套,茶幾上堆著幾本法律專業書籍和案件卷宗。
拖著疲憊的身子打開家門,迎接陸亦可的不是溫暖的燈光和可口的飯菜,而是母親吳法官那熟悉的、帶著關切與不滿交織的目光。
吳法官已經退休,但多年法官生涯養成的嚴謹甚至有些刻板的作風依舊。她系著圍裙,顯然剛做完飯,但臉上卻沒有多少煙火氣帶來的柔和。
“回來了?飯菜在鍋里熱著,自己盛。”吳法官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但陸亦可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嗯,媽,我先洗個手。”陸亦可換上拖鞋,試圖用慣常的流程緩沖一下可能到來的“催婚轟炸”。
然而,今天母親顯然不想給她太多準備時間。
“亦啊,”吳法官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關了正在播放法制節目的電視,客廳里頓時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你王阿姨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說她單位新調來一個小伙子,人不錯,學歷高,家世也好,關鍵是年紀跟你正合適,三十三,比你大三歲,多合適!你看你,都三十了,連個男朋友的影子都沒有,整天就是案子案子……”
又來了。陸亦可心里哀嘆一聲,迅速盛了碗飯,坐到餐桌旁,一邊埋頭吃飯,一邊含糊地應付:“媽,我現在工作真的特別忙,手上有個大案子,天天加班,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時間去相親啊?”
“忙忙忙!你們反貪局就你一個人嗎?地球離了你就不轉了?”吳法官的音調立刻提高了,“老季怎么安排工作的?就這么壓榨手下人?連談戀愛結婚的時間都沒有了?不行,我明天得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這個檢察長是怎么當的!”
“媽!您可千萬別!”陸亦可嚇得差點被飯噎住,趕緊放下碗,起身走到母親身邊,“您給季檢打電話算怎么回事?我這工作性質就是這樣,關鍵時刻就得頂上。而且……最近我們局里確實情況特殊。”
她知道,必須轉移母親的注意力,否則今晚別想消停。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更讓她母親擔心的事情,來“覆蓋”催婚這件事。
“情況特殊?什么情況?”吳法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眉頭皺起。她雖然退休了,但對政法系統的事情依然保持著本能的敏感。
陸亦可重新坐下,斟酌了一下,隱去了具體的偵查細節和敏感信息,將陳清泉案的基本情況,尤其是陳清泉與高育良的關系,以及侯亮平急于從此案打開局面的意圖,簡單地說了一下。當然,她也提到了今天調查的困境和陳清泉的有恃無恐。
吳法官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嚴肅。等她說完,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時鐘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
過了好一會兒,吳法官才緩緩開口,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急切,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憂慮:“陳清泉……是你小姨夫以前的秘書啊。”
“現在這個形勢……”吳法官看著女兒,眼神復雜,“侯亮平把矛頭對準陳清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的目標,恐怕就是你小姨夫。”
陸亦可沉默地點了點頭。這一點,她當然清楚。從侯亮平空降漢東,到歐陽菁案受挫,再到如今死磕陳清泉,每一步都隱隱指向高育良和李達康代表的舊勢力。
“你小姨夫那個人……”吳法官嘆了口氣,“我雖然不怎么喜歡他那套做派,但他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絕不是等閑之輩。他不可能坐以待斃。侯亮平現在查得緊,他或許一時奈何不了侯亮平本人,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警告:“但是,要給你們這些具體辦事的人,使點絆子,找點麻煩,或者……隨便給你們安排幾個‘重要’卻注定難以完成、甚至可能出紕漏的任務,那可是太容易了。到時候,功勞是侯亮平的,黑鍋可能就是你們這些沖在前面的人的。萬一出點什么事,你怎么辦?”
吳法官看著女兒緊抿的嘴唇和眼底的疲憊,心中一陣心疼,也更加擔憂。她放軟了語氣:“亦啊,要不……媽找找關系,想辦法給你調個崗位?調去法院系統?或者去司法廳?哪怕去個清閑點的單位也行啊。你現在這個位置,太敏感,也太危險了。侯亮平有背景,可以橫沖直撞,你沒有啊!”
“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她聲音有些干澀,“可是……調崗?現在調走,算怎么回事?臨陣脫逃?侯亮平會怎么看我?同事們會怎么看我?而且,我熱愛這份工作,我喜歡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揪出來的感覺。陳清泉這種人,難道不該查嗎?”
“該查!當然該查!”吳法官語氣激動起來,“可是查歸查,你也不能把自己搭進去啊!再說了……”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尷尬,“你讓你小姨夫……高育良怎么想?他現在畢竟是你的領導,雖然不直接管反貪局,但影響力在那擺著。你跟著侯亮平查他的前秘書,查得這么起勁,你讓他心里怎么看你?以后還怎么相處?逢年過節,還去不去你小姨家了?”
陸亦可被母親問得啞口無言。這正是她最近內心深處一直回避的問題。在工作中,她可以強迫自己只盯著證據和法律,暫時忘卻陳清泉與高育良的那層關系。但下了班,回到家里,面對母親的詢問,這種倫理和職業的沖突感就變得無比清晰和尖銳。
她查陳清泉,是為了查明真相,履行檢察官的職責。但在高育良,甚至在小姨吳惠芬眼中,她的行為會不會被視為一種“背叛”?一種不顧親戚情分、甚至“助紂為虐”的行為?
“我……”陸亦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亂的短發,感覺腦袋里一團亂麻,“媽,您別說了。讓我……讓我自己好好想想,行嗎?”
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些情緒,權衡利弊,也需要觀察案件的后續發展。現在調走,確實顯得怯懦,也可能錯失重要的辦案機會。但繼續留在侯亮平手下,深入調查與高育良密切相關的案件,未來的風險和對人際關系的沖擊,又確實讓她感到不安。
看著女兒痛苦糾結的樣子,吳法官終究是心軟了。她嘆了口氣,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陸亦可的肩膀:“行,媽不逼你。飯菜快涼了,先吃飯吧。但亦啊,媽的話,你要往心里去。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憑著一腔熱血和正義感就能辦成的。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你好好的,媽就這一個愿望。”
說完,吳法官轉身走進了廚房,留下陸亦可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已經微涼的飯菜,毫無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