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在省檢察院上下彌漫的“臨時抱佛腳”氣氛中轉瞬即逝。筆記本上的字跡從生澀到流暢,心得體會從網上東拼西湊到勉強成篇,每個人都仿佛經歷了一場突擊考試前的瘋狂復習。
第三天上午九點整,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的車隊準時駛入省檢察院大院。
沒有興師動眾的迎接,只有檢察長季昌明帶領院領導班子成員,以及相關處室負責人在大樓門口肅立等候。氣氛莊重而壓抑,每個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臉上帶著恭敬而略顯緊張的表情。
高育良在一行人的簇擁下走下車。
“育良書記,歡迎您蒞臨指導。”季昌明上前一步,伸出手。
高育良與他握手,臉上露出標準的微笑:“昌明同志,辛苦了。這次來,主要是落實省委關于加強政法隊伍政治建設的部署,看看大家的學習情況,也是跟大家交流交流。”
在季昌明的引導下,高育良一行先來到了檢察院的小會議室,聽取了季昌明代表院黨組做的關于政治理論學習落實情況的簡要匯報。匯報內容自然是精心準備的,數(shù)據(jù)詳實,成果“豐碩”,措辭嚴謹。
高育良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在本子上記錄幾句,看不出喜怒。
匯報結束后,便是實地檢查環(huán)節(jié)。這也是所有人最緊張的時刻。
“學習的關鍵在于入腦入心,更要落實到行動上。我們不妨隨機看看,抽查一下幾個部門的學習情況。”高育良提議道,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在場的人員名單。
“反貪局是我們檢察機關履行反腐敗職責的核心部門,政治素質、理論水平必須過硬。就先看看反貪局吧。”高育良的語氣很平和,卻讓站在隊伍中的陳海和侯亮平心頭一緊。
一行人來到反貪局偵查一處的大辦公室。看到高育良親自到來,正在“認真工作”的偵查員們紛紛起身,局促而恭敬。
高育良隨意走到幾個辦公桌前,拿起攤開的學習筆記本,仔細翻看。他的目光很專注,手指劃過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跡,偶爾會停下來,詢問筆記本的主人一兩個關于學習內容的問題。
被問到的偵查員無不緊張萬分,結結巴巴地回答著。高育良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沒有當場批評誰,但那無形的壓力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抽查了幾人后,高育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陳海和侯亮平。
“陳海同志,亮平同志。”高育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辦公室,“反貪局的學習氛圍,看起來還不錯。不過,我剛才翻了翻幾位的筆記和心得,感覺……深度還是有所欠缺啊。有些心得體會,流于表面,聯(lián)系實際工作不夠緊密,對新時代政法工作指導思想的理解,還可以再深化。”
他看向陳海,語氣加重了些:“陳海同志,你是反貪局的局長,也是院領導班子成員,更要帶頭學深悟透。你最近的幾篇學習體會,我看過了,篇幅是夠了,但思考的深度,和結合反貪工作實際提出建設性意見方面,還有提升空間。反貪工作政治性、政策性極強,沒有扎實的理論功底,怎么把握正確方向?”
陳海立刻挺直身體,恭敬地應道:“是,高書記批評得對!我們一定加強學習,深入思考,切實把學習成果轉化為推動工作的實際能力。”
高育良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侯亮平。侯亮平此刻臉色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在極力克制著情緒。
“亮平同志,”高育良的目光在侯亮平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你是從最高檢下來的干部,理論水平應該更高。但你最近的學習筆記,我看內容有些單薄,而且……字跡也略顯潦草。工作忙可以理解,但政治學習絕不能放松。尤其是你主持反貪局常務工作,責任重大,更要率先垂范,學在前,思在前。希望下次檢查,能看到你的進步。”
這番話,看似是領導對下屬的常規(guī)批評和期望,但結合當前的背景和兩人的關系,其中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尤其是那句“字跡潦草”,幾乎是在暗示侯亮平態(tài)度不端,對政治學習不重視。
侯亮平的臉漲得有些發(fā)紅,胸膛微微起伏,但最終還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是,高書記,我一定……加強學習。”
高育良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反貪局辦公室。接下來,他又“隨機”抽查了公訴處、偵查監(jiān)督處等幾個其他部門。無一例外,都“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提出了“要加強學習”、“要深入思考”、“要聯(lián)系實際”等批評意見。
整個檢查過程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高育良始終保持著領導的威嚴和風度,說話有理有據(jù),批評點到為止,讓人挑不出任何程序或態(tài)度上的毛病。但每一個被檢查的部門,每一位被點到名的干部,都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和冰冷的審視。
最后,在總結講話中,高育良再次強調了政治理論學習對政法隊伍的極端重要性,要求省檢察院黨組要切實負起責任,狠抓落實,確保學習不走過場、不入形式。他特別提到:“學習不是一陣風,要常抓不懈。我后面還會不定期地過來看看,希望每次來,都能看到實實在在的進步。”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緊箍咒,套在了省檢察院每一個人的頭上。
送走高育良的車隊,省檢察院大樓里的氣氛并沒有立刻輕松下來,反而變得更加微妙和壓抑。
回到各自的辦公室,憋了一肚子火的眾人再也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這叫什么事兒啊……突擊檢查,雞蛋里挑骨頭!”
“還不是反貪局那邊惹出來的?要不是他們查那個陳清泉,高書記能這么‘關心’咱們的學習?”
“就是,老陳和那個侯亮平也是,查誰不好,非要碰高書記的人……”
“這下好了,以后隔三差五就得應付檢查,筆記心得估計得常備不懈了。”
“加班加點搞案子就算了,現(xiàn)在還得加班加點‘學習’……”
矛頭隱隱指向了陳海和侯亮平,尤其是侯亮平。畢竟,陳清泉案是侯亮平主導的,他空降而來,行事張揚,早就讓一些本土干部看不太慣。如今因為他,連累整個檢察院被上級領導“重點關照”,大家心里自然有怨氣。
甚至有人私下里找到季昌明,半是抱怨半是建議:“季檢,侯局長背景硬,能力強,但……他這風格,在咱們漢東是不是有點水土不服?您看,要不……跟上面建議一下,把他調到省紀委去?紀委那邊也正缺他這種干將,專業(yè)也對口,也能發(fā)揮他的長處,還不至于……”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把這個“惹禍精”送走,讓大家清靜清靜。
季昌明聽著,心中苦笑,擺了擺手:“行了,別瞎建議了。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檢推薦、省委同意調任的干部,工作調動是組織考慮的事情,哪是我們能說調就調的?各自回去,把高書記指出的問題整改好,把后續(xù)的學習抓緊,別再給院里添亂了。”
他知道,這些人也只是說說而已。侯亮平這個“欽差”,背景復雜,豈是那么容易調動的?更何況,沙瑞金那邊未必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