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祁同偉,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高小琴現在確實不能動。一動,就等于告訴所有人,我們要藏匿證據。”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但是要準備好退路。第一,安排可靠的人做擋箭牌。如果真的查到山水集團,查到高小琴頭上,就讓她咬死自己只是個高級經理人,真正的決策者是那些已經‘無法聯系’的高管。財務賬目要做得天衣無縫,把她塑造成一個被蒙在鼓里的角色。”
祁同偉認真記著,重重點頭:“這個我已經安排了。集團里有兩個副總是我們從外邊找來的,背景干凈但履歷‘豐富’,必要的時候他們可以頂上去。”
“第二,”高育良繼續道,“你要準備好緊急通道。護照、簽證、路線、接應點,這些都要提前布置好。一旦出現最壞的情況,要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把人安全送出去。”
“這個我也在安排,”祁同偉說,“已經聯系了南邊的一些朋友,他們可以走海路。陸路方面,滇省那邊也安排了幾條線。”
高育良走回書桌前坐下,神色復雜地看著祁同偉:“同偉,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你要明白,雖然他們都是我們必須要保護好的人,但這必須在保證大局的前提下。如果為了救一個人而暴露了整個計劃,那才是真正的失敗。”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老師,我明白。大局為重。”
“你明白就好。”高育良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你和寧方遠那邊的關系怎么樣了?”
祁同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不冷不熱吧,就是正常的上下級關系。我主動匯報過幾次工作,他也都按程序接待,但除了工作之外,幾乎沒有私交。他的秘書路舟倒是跟我吃過兩次飯,但也都是場面上的應酬。”
“不夠。”高育良斬釘截鐵地說,“這種關系遠遠不夠。”
他站起身,開始在書房里踱步,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同偉,你要看清現在的局勢。李達康已經基本上完全倒向沙瑞金了,這是毋庸置疑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祁同偉:“沙瑞金是帶著任務來的,他必須要有成果。陳清泉的案子讓他碰了一鼻子灰,侯亮平現在被我們按住了,他接下來會怎么做?”
祁同偉思索片刻:“他會找新的突破口。要么是山水集團,要么是……我們。”
“沒錯。”高育良點頭,“那么對于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拖!拖住時間!拖住沙瑞金調查的進度!”
他走到祁同偉面前,語氣低沉而有力:“只要我們能拖住,讓沙瑞金在半年內拿不出像樣的‘成績’給上面看,那么上面對漢東局勢的判斷就會改變。到時候,上面可能會考慮換將。而最有可能接替沙瑞金位置的,就是寧方遠!”
祁同偉眼睛一亮。
高育良繼續道:“寧方遠年輕,有背景,政績突出,而且一直保持著相對超然的姿態。如果他接任省委書記,那么漢東的局面就會重新洗牌。到時候,只要你能提前靠上他,而我……”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我可以以身體原因退居二線,甚至主動交出一些人,作為交換。這樣一來,你祁同偉就有可能在這場風暴中活下來,甚至……更進一步。”
祁同偉被這番話深深震撼了。他沒想到老師已經考慮到了這一步,甚至做好了犧牲自己來保全他的準備。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有些哽咽。
高育良擺了擺手:“不用感動,這是政治。與其大家一起沉船,不如想辦法保住一個。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只要你能活下來,我們就不算全敗。”
他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復了冷靜:“所以現在,最關鍵的是如何讓寧方遠接納你。”
祁同偉皺起眉頭:“可是寧省長那邊……我試探過幾次,他好像對拉幫結派不太感興趣。”
“那是因為你沒找對方法。”高育良恨鐵不成鋼地說,“寧方遠現在需要什么?是政績!是實實在在的成績!你祁同偉是省公安廳長,掌握著全省的警力資源,你就不能做點讓他眼前一亮的事情?”
祁同偉若有所思。
“辦幾個大案!”高育良加重語氣,“要辦那種社會影響大、群眾關注度高、又能體現公安機關戰斗力的案子!而且最關鍵的是,要在匯報中反復強調——這是在省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在寧省長的關心指導下進行的!”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就不相信,寧方遠會對公安廳這個掌握全省警察機關的部門不感興趣。他現在只是不好介入趙立春和沙瑞金之間的爭斗,但不代表他不想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要不是這個原因,你這個公安廳長的位置,早就被人盯上了!”
祁同偉恍然大悟,連忙點頭:“老師,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安排!最近確實有幾個涉黑團伙的線索,我親自督辦,爭取在短期內取得突破!”
“還不夠。”高育良補充道,“光是打掉幾個黑社會團伙,分量還不夠。要打,就要連根拔起!那些保護傘,那些背后的關系網,只要是牽扯不到我們身上的,特別是那些到達正廳級的保護傘,也一并挖出來!”
祁同偉倒吸一口涼氣:“正廳級?老師,這可是……”
“這就是投名狀!”高育良斬釘截鐵,“你要向寧方遠展示的不僅是能力,更是決心和誠意。告訴他,你祁同偉不是誰的私人工具,你是一個有原則、有擔當的公安廳長,愿意在省政府的領導下,為漢東的社會治安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
他盯著祁同偉的眼睛:“只有這樣,他才會真正考慮接納你。而一旦你成功靠上寧方遠,那么即使將來我退下去,你也有新的靠山。到時候,咱們在漢東的根基就不會徹底斷掉。”
祁同偉沉默良久,重重點頭:“老師,我懂了。回去之后,我馬上部署。”
“好。”高育良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記住,行動要快,證據要扎實,宣傳要到位。要讓人看到,公安廳在省政府的領導下,展現出了新的氣象和戰斗力。”
祁同偉起身,鄭重地向高育良鞠了一躬:“老師,謝謝您的指點。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去吧。”高育良揮了揮手,“小心行事,注意安全。還有,高小琴那邊……暫時不要聯系了。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是。”祁同偉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書房門輕輕關上,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望著墻上那幅“寧靜致遠”的字畫,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漢東的局勢就像這深沉的夜,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每個人都在布局,每個人都在算計,而最終的勝負,或許就取決于誰能看得更遠,誰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高育良知道,自己下的是一步險棋。但如果成功,至少能保住祁同偉這顆棋子,保住他們在漢東最后的一點根基。
至于自己……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