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劉新建被帶走已經過去五天了。
五天來,侯亮平那邊沒有任何新的動作。紀委的辦案區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趙瑞龍托了好幾個關系去打探消息,但反饋回來的信息都模糊不清——劉新建還在審訊中,態度頑固,拒不交代;紀委正在梳理漢東油氣集團的賬目,但進展緩慢;至于會不會牽扯到其他人,誰也說不準。
這種等待的煎熬,比直接面對審判還要折磨人。
趙瑞龍抓起茶幾上的威士忌酒瓶,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他知道自已不能坐以待斃。劉新建現在不開口,不代表永遠不開口。人是會崩潰的,尤其是在紀委那種地方。他見過太多一開始信誓旦旦要“扛到底”的人,最后都哭著喊著要“坦白從寬”。
他必須做點什么。
趙瑞龍放下酒瓶,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的一個名字——高育良。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高育良溫和但疏離的聲音:“瑞龍啊,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高書記,”趙瑞龍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打擾您休息了。是關于劉新建的事情……”
“劉新建?”高育良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他不是已經被紀委帶走了嗎?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知道,我雖然是省委副書記,但紀委那邊是田國富同志在負責。”
趙瑞龍心里暗罵一聲老狐貍,但嘴上還是恭敬地說:“高書記,我就是擔心啊。劉新建這個人,您是了解的,有時候做事不太講規矩。萬一他在里面亂說話,牽扯到一些不該牽扯的人……”
“瑞龍,”高育良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溫和,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要相信組織,相信紀委。如果劉新建沒有問題,組織會還他清白。如果他確實有問題,那也是他個人的問題,和其他人有什么關系呢?”
“高書記,話是這么說,但……”
“瑞龍啊,”高育良再次打斷他,“我這邊還有事,先不聊了。你記住,現在是法治社會,一切都要依法依規。該是你的責任,跑不掉;不該是你的責任,也栽不到你頭上。好自為之。”
電話掛斷了。
趙瑞龍盯著手機屏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把手機狠狠摔在沙發上,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高育良這個老狐貍,果然靠不住。當年父親在位的時候,他整天往趙家跑,一口一個“趙書記”,恨不得舔父親的鞋底。現在父親退了,他就翻臉不認人了。
“忘恩負義的東西!”趙瑞龍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但他還不死心。高育良不管,還有李達康。
趙瑞龍又拿起手機,找到了李達康的號碼。
這次電話接得很快,李達康的聲音干脆利落:“瑞龍,什么事?”
“李哥,關于劉新建的事情,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李達康的回答簡單直接,“紀委在查漢東油氣集團的賬,劉新建涉嫌嚴重違紀違法。這是省委和紀委的決定,我們京州市委堅決擁護。”
趙瑞龍心里又是一沉。李達康這話,比高育良還要絕。高育良至少還假惺惺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李達康直接就是“堅決擁護”,一點余地都不留。
“李哥,您看能不能……給紀委那邊打打招呼?劉新建畢竟是為漢東做過貢獻的老同志,就算有問題,也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瑞龍,”李達康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這話就不對了。反腐無禁區,全覆蓋,零容忍。這是中央的指示,也是省委的要求。劉新建有沒有問題,有多大問題,紀委自然會查清楚。你我都不該,也不能干預辦案。”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再說了,劉新建的事情跟你有什么關系?你是商人,他是國企領導,你們之間如果只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有什么好擔心的?”
趙瑞龍氣得渾身發抖,但強壓著怒火:“李哥,我只是覺得……”
“瑞龍,”李達康再次打斷他,語氣已經很不耐煩了,“我還有會要開,就這樣吧。記住,現在是關鍵時期,你把自已的事情管好就行了,別的事少操心。”
電話又掛斷了。
高育良拒絕了,李達康也拒絕了。
“高育良!李達康!”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咆哮,“你們兩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當年我父親在的時候,你們是什么嘴臉?整天往我家跑,點頭哈腰,阿諛奉承,恨不得跪下來舔我父親的腳!”
他越罵越激動,抓起茶幾上的煙灰缸狠狠砸向墻壁。“砰”的一聲巨響,煙灰缸四分五裂,煙蒂和煙灰灑了一地。
“狗!你們就是兩條狗!”趙瑞龍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我父親在的時候,你們是趙家的狗!現在我父親退了,你們就想換主人了?我告訴你們,沒門!只要我趙瑞龍還在一天,你們就別想好過!”
趙瑞龍抓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趙立春疲憊而蒼老的聲音:“瑞龍,這么晚了,什么事?”
“爸!”趙瑞龍的聲音帶著哭腔,“高育良和李達康都不管我了!劉新建被抓了,他們連個電話都不肯幫打!您得幫幫我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瑞龍以為信號斷了,才聽到父親沉重的聲音:“瑞龍,你冷靜點。”
“我怎么冷靜?!”趙瑞龍失控地喊道,“劉新建要是開口了,我就完了!高育良和李達康這兩個王八蛋,見死不救!爸,您得出面啊,您給田國富打個電話,給沙瑞金打個電話,讓他們……”
“夠了!”趙立春厲聲打斷他,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你還嫌不夠亂嗎?”
趙瑞龍愣住了。他沒想到父親會是這個反應。
“爸,我……”
“你給我聽著。”趙立春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趙瑞龍的耳朵里,“劉新建的事情,你不要管,也管不了。高育良和李達康的反應是對的,他們現在不能幫你,也幫不了你。”
“可是……”
“沒有可是!”趙立春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什么都不要做。該清理的清理干凈,該處理的處理妥當。記住,只要劉新建不開口,你就沒事。就算他開口了,只要證據不足,你也還有機會。”
趙瑞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父親沒有給他機會。
“瑞龍,”趙立春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肅,“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該你自已扛的,就要自已扛。我能保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他頓了頓,繼續說:“高育良和李達康那邊,你不要再去打擾他們。他們現在有自已的難處,有自已的考慮。你要是把他們逼急了,對你沒好處。”
“可是他們……”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趙立春打斷了他,“他們在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已在做什么。記住,現在是斷尾求生的時候。劉新建就是那條尾巴,該舍就要舍。只要能保住核心,就有翻盤的機會。”
趙瑞龍沉默了。他聽懂了父親的意思。劉新建是棄子,是可以犧牲的。只要劉新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來,他趙瑞龍就能安然無恙。
“我明白了,爸。”趙瑞龍終于說。
“明白就好。”趙立春嘆了口氣,“早點休息吧。記住,這段時間,低調,低調,再低調。不要惹事,不要張揚。等這陣風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