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郊,一棟不起眼的獨棟別墅隱藏在夜色中。別墅周圍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將整棟建筑遮掩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晚上十點,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駛?cè)雱e墅的車庫。車庫門緩緩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祁同偉從駕駛座下來,身上還穿著警服,肩上的一級警監(jiān)警銜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客廳里沒有開主燈,只亮著幾盞壁燈,光線昏暗而柔和。高小琴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下身是深色長褲,頭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疑惑。
“同偉?!笨吹狡钔瑐ミM(jìn)來,她站起身,眼中閃過復(fù)雜的神色。
“坐。”祁同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倒了小半杯,一口飲盡。
高小琴看著他,眉頭微皺。上次見面時,祁同偉明確告訴她,兩人暫時不要再見,等他的電話安排出國事宜??山裉煜挛?,她突然接到祁同偉的電話,讓她馬上來這里,語氣急促,不容拒絕。
“怎么了?”高小琴輕聲問道,在祁同偉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
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發(fā)呆。壁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
“先喝一杯吧?!绷季茫钔瑐ゲ砰_口,給高小琴也倒了一杯。
高小琴接過酒杯,卻沒有喝。她看著祁同偉,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qiáng)烈。這個男人她太了解了,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他絕不會是這副模樣。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坐著,客廳里只有墻上的掛鐘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高小琴終于忍不住了。
“同偉,”她放下酒杯,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上次不是說,我們暫時不要見面,等你安排好就讓我出國嗎?怎么今天突然叫我過來,還……”
她頓了頓,看著祁同偉面前已經(jīng)空了的酒杯:“還喝這么多酒?!?/p>
祁同偉抬起頭,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她。高小琴依然美麗,即使已經(jīng)四十多歲,即使經(jīng)歷了這么多風(fēng)雨,她身上那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氣質(zhì)依然存在。只是此刻,她的眼中寫滿了擔(dān)憂和不安。
“小琴,”祁同偉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疲憊,“事情……有變化?!?/p>
“變化?”高小琴的心猛地一沉,“什么變化?”
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腳步沉重。走了幾個來回,他才停下,背對著高小琴,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師……高書記,”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他和寧方遠(yuǎn)省長,做了一個交易?!?/p>
高小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高育良和寧方遠(yuǎn)?這兩個人怎么會做交易?他們不是分屬不同陣營嗎?
“什么交易?”她問,聲音已經(jīng)有些發(fā)緊。
祁同偉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具體的我不能說。但結(jié)果就是……小琴,你走不了了?!?/p>
“走不了?”高小琴猛地站起身,酒杯從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滾了幾圈,酒液浸濕了淺色的羊毛地毯,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為什么?為什么走不了?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不是說……”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祁同偉眼中的痛苦和無奈。
“事情出了變故。”祁同偉重新坐回沙發(fā)上,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jìn)頭發(fā)里,“寧方遠(yuǎn)……他知道得太多了。山水集團(tuán)轉(zhuǎn)移資金的事情,他知道;你和趙瑞龍的關(guān)系,他知道;甚至……”
他抬起頭,看著高小琴,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甚至高小鳳的事情,他也知道。”
高小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小鳳……她的雙胞胎妹妹,那個從小和她相依為命的妹妹,那個現(xiàn)在和高育良在一起的女人。這是她們姐妹最大的秘密,是她們用盡一切手段想要保護(hù)的秘密。
可是現(xiàn)在,寧方遠(yuǎn)知道了。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高育良的把柄被人抓住了,意味著她們姐妹的命運不再掌握在自已手里。
“怎么會……”高小琴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怎么會有人知道……除了你我,除了高書記自已,應(yīng)該沒有人知道才對……”
“我也想知道?!逼钔瑐タ嘈?,“但事實就是,寧方遠(yuǎn)知道了。而且他不只是知道,他還把這個當(dāng)成了籌碼,逼老師和他做交易?!?/p>
他站起身,走到高小琴面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強(qiáng)迫她看著自已:“小琴,你聽著。為了保護(hù)小鳳,也為了我們這些人能夠安穩(wěn)落地,你必須……必須進(jìn)去一段時間。”
高小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進(jìn)去……進(jìn)哪里去?監(jiān)獄?看守所?
“不……”她想搖頭,想拒絕,但看著祁同偉眼中的決絕和痛苦,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這是唯一的辦法?!逼钔瑐サ穆曇艉茌p,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高小琴心上,“寧方遠(yuǎn)答應(yīng),只要你進(jìn)去,主動交代問題,積極退贓,可以對你從輕處理。而且,他會保證小鳳的安全,保證老師安穩(wěn)退休,保證我……能更進(jìn)一步?!?/p>
高小琴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明白了,全明白了。這是一場交易,一場用她的自由,換取其他人安全的交易。
“多久?”良久,她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靜,只是那種平靜里帶著一種死寂般的絕望,“我要進(jìn)去多久?”
“不會太久?!逼钔瑐ケWC道,“最多不會超過一年。只要你配合,可以考慮適用緩刑,甚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高小琴懂了。只要她進(jìn)去,把該扛的罪名扛下來,把該交代的問題交代清楚,把該退的贓款退出來,就有可能得到寬大處理。
“那山水集團(tuán)……”高小琴又問。
“剩下的資金不能再動了?!逼钔瑐蒯斀罔F地說,“之前轉(zhuǎn)移出去的那些,足夠你們兩姐妹在國外生活了。等風(fēng)頭過去,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會安排你出國,到時候你就能和小鳳團(tuán)聚?!?/p>
高小琴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么。她知道,祁同偉這么說,一定有他的道理?;蛟S是寧方遠(yuǎn)的要求,或許是局勢所迫,總之,山水集團(tuán)剩下的錢,已經(jīng)不屬于她了。
她重新坐回沙發(fā)上,拿起酒瓶,給自已倒了一杯,又給祁同偉倒了一杯。
“陪我喝一杯吧?!彼f,聲音平靜得可怕。
祁同偉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最終還是坐了下來,接過酒杯。
兩人碰杯,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高小琴仰頭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她卻感覺不到痛,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胃里升起,讓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暖意。
“小鳳……就拜托你了?!彼值沽艘槐?,輕聲說,“那丫頭單純,什么都不懂。、”
祁同偉的手顫抖了一下,酒杯中的酒液蕩起一圈圈漣漪。
“我會照顧好她的?!彼兄Z道,“你放心。”
高小琴笑了,笑容凄美而決絕。她又喝了一杯,臉色開始泛紅,眼神也有些迷離。
“同偉,”她靠在沙發(fā)上,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聲音飄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記得。在山水莊園,趙瑞龍組的局。”
“那時候的你,還是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公安局長?!备咝∏倩貞浿?,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穿著警服,肩章閃閃發(fā)亮,說話鏗鏘有力。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真威風(fēng)。”
祁同偉沒有說話,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后來,你幫我處理了那么多麻煩,幫我擺平了那么多事情。”高小琴繼續(xù)說,聲音越來越輕,“我知道,你幫我,不只是因為趙瑞龍的關(guān)系,也不只是因為我是山水集團(tuán)的總經(jīng)理。你是真的……把我當(dāng)成朋友?!?/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祁同偉:“對吧?”
祁同偉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點點頭:“對。”
高小琴滿足地笑了,又喝了一口酒:“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這些年,我見過太多人了,有權(quán)有勢的,有錢有勢的,但真心對我的,沒幾個。你算一個?!?/p>
“小琴……”祁同偉想說什么,卻被高小琴打斷了。
“別說了?!彼龘u搖頭,“我都懂。政治嘛,就是這樣。需要犧牲的時候,總得有人犧牲。我高小琴能有今天,已經(jīng)是老天眷顧了?,F(xiàn)在輪到我了,我認(rèn)?!?/p>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別墅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