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樓,李達康辦公室。
上午九點,趙東來準時出現在這里。他今天依然穿著警服,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秘書通報后,他推門走進辦公室。李達康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里端著一杯茶,似乎在欣賞窗外的景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讓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威嚴。
“書記。”趙東來輕聲道。
李達康轉過身,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東來來了,坐。”
趙東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手中的檔案袋放在茶幾上。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著李達康先問。
李達康走回辦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那個檔案袋上:“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趙東來點頭,將檔案袋雙手遞過去,“蔡成功實名舉報侯亮平的舉報信,您過目。”
李達康接過檔案袋,打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舉報信寫得很詳細,足足三頁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一邊看,一邊微微點頭。
舉報信上,蔡成功詳細列舉了侯亮平收受他賄賂的時間、地點、金額和方式——據他交代,從十年前開始,每逢春節、中秋,他都會給這位“發小”送禮,從煙酒茶到現金,累計金額超過五十萬元。特別是侯亮平調任漢東后,他還特意送過一張二十萬元的銀行卡,用于“打點關系”。
信中甚至還提到了一個細節:侯亮平在反貪總局工作時,曾經幫他“擺平”過一樁經濟糾紛,事后他送了十萬元作為感謝。
李達康看完,放下舉報信,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金額都有,經得起推敲。”
“蔡成功在里面關了幾個月,每天都在琢磨這些事。”趙東來說,“而且他確實和侯亮平是發小,很多細節都能對上,除了可能侯亮平那邊的資金查不出來,其他地方外人查不出破綻。”
“好。”李達康點點頭,“這個人,你打算什么時候放?”
趙東來微微一愣:“我聽書記的指示。您說什么時候放,我就什么時候放。”
李達康沒有說話,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他望著窗外京州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臺,似乎在思考什么。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不著急。”李達康終于開口,轉過身看著趙東來,“現在還不是時候。”
趙東來有些意外:“書記的意思是……”
“侯亮平才來光明區多久?”李達康走回辦公桌前,“半個月都不到,對吧?”
“不到半個月。”趙東來算了一下,“從上任到今天,剛好十二天。”
“十二天。”李達康重復了一遍,“一個剛上任十二天的區委書記,突然被爆出受賄丑聞,還是被發小實名舉報……你說上面會怎么想?”
趙東來想了想:“會……會覺得太快了吧?畢竟赴任還不到一個月,就算要查,也不可能有這么快。”
“對。”李達康滿意地點頭,“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而且侯亮平是從紀檢系統出來的干部,本身就有反偵察經驗,怎么可能剛到新崗位就被人抓住把柄?這不合邏輯。”
趙東來若有所思。
“更重要的是,”李達康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如果現在爆出來,中紀委那邊一定會重視。你想想,一個剛調任的區委書記,還是從省紀委出來的,突然被舉報受賄,中紀委能不管嗎?一查下來,查出什么結果先不說,首先我們就要承受巨大的壓力。”
趙東來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他之前只想著完成任務,還真沒想這么深。如果中紀委真的介入調查,那事情就復雜了。侯亮平畢竟是鐘家的女婿,鐘家就算再不待見他,也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雙方博弈,他這個具體操作的人,很可能會被當成棄子。
“書記考慮得周全。”他由衷地說。
李達康擺擺手:“不是周全,是謹慎。政治上的事,急不得。有時候,放一放,反而能達到更好的效果。”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舉報信:“這個東西,先放我這里。你再關蔡成功一段時間,多關幾天,讓他在里面多琢磨琢磨,把細節再完善完善。等時機成熟了,再放他出去。”
“那什么時候是合適的時機?”趙東來問。
李達康想了想:“至少再等一個月。等侯亮平在光明區站穩腳跟,等他把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等他放松警惕。到那個時候,蔡成功突然出來舉報,效果會好得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而且,到時候沙瑞金的去留也該有說法了。如果沙瑞金真的即將被調離,侯亮平就徹底失去了靠山。一個沒有靠山的區委書記,面對實名舉報,他能撐多久?”
趙東來徹底明白了。李達康不僅要趕走侯亮平,還要趕得徹底,趕得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我明白了。”趙東來說,“那就再關蔡成功一段時間。我會讓人好好‘照顧’他,讓他在里面安心完善材料。”
“嗯。”李達康點點頭,“不過也不能關太久。關太久,他的精神狀態會出問題,到時候說的話反而不可信。一個月左右,正好。”
“是。”
李達康拿起舉報信,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進抽屜里,鎖好。他抬起頭,看著趙東來,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東來,這件事,你辦得很好。不過你要記住,從今以后,這件事就爛在肚子里。除了你和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書記放心。”趙東來鄭重地點頭,“我知道輕重。”
“好。”李達康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對了,市局最近的工作,要繼續抓緊。掃黑除惡不能放松,社會治安要保持穩定。你也要多下基層,多露臉,讓同志們看到你這個局長在干事。”
這話里的潛臺詞,趙東來聽懂了——好好干,將來有你好處。
“是,書記。”他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去吧。”
趙東來敬了個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李達康已經重新拿起辦公桌上的文件,低頭批閱,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門輕輕關上,趙東來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電梯。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回響。他走到電梯前,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趙東來走了進去。電梯緩緩下降,數字從8跳到7,再跳到6……他閉上眼睛,努力把那些雜念趕出腦海。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趙東來大步走出市委大樓。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快步走向自已的車。
坐進車里,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了看守所的電話。
“喂,我是趙東來。蔡成功那邊,再關一段時間。對,好好照顧,但別太過分。等我通知。”
掛斷電話,他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車子緩緩駛出市委大院,匯入車流。趙東來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卻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自已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條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走了,就只能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