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走出會議室,心里卻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這個侯亮平,到底在搞什么?
剛來的時候,事事都想插手,從拆遷到招商,從干部調到項目審批,沒有他不關心的。那時候孫連城還暗自慶幸——這個書記夠積極,以后鍋有人背了。
可這才過了幾天?侯亮平就像變了個人,能推的工作全推了,能躲的場合全躲了。常委會上話越來越少,批示越來越簡略,甚至有些本該他出席的活動,也找借口讓他孫連城去。
“孫區長,侯書記這是……”組織部長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孫連城搖搖頭,沒有接話。他能說什么?說侯亮平變了?說這個新書記讓人看不懂?這話傳出去,對他有什么好處?
回到辦公室,孫連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這一推,把工作都推給我,我怎么辦?光明區這攤子事,哪一件是好處理的?拆遷那幾十戶,個個都是難纏的主兒;預算那幾千萬,哪個部門不想要;干部調整那些人,哪個背后沒有關系?
他原以為侯亮平來了,自已就可以退居二線,安安穩穩當個“二把手”。可現在倒好,侯亮平把工作推給他,他反而成了事實上的“一把手”。所有棘手的問題,都落到了他頭上。
“這叫什么事?”孫連城喃喃自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陽光正好。可孫連城的心情,卻像陰天一樣沉重。
另一邊,京州市紀委的一間小會議室里,易學習正對著墻上的一張圖表發呆。
這是光明峰項目各標段中標企業的關系圖。半個月的調查,他畫出了這張圖,越畫越心驚。
圖上,十幾個標段的中標企業,表面上看都是不同的公司,有京州本地的,有外省的,甚至還有幾家外資企業。但深挖下去,這些公司的背后,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幾個空殼公司。
這些空殼公司注冊時間短,注冊資本低,沒有實際經營業務,卻在光明峰項目啟動前,大量收購了項目核心區域的土地。項目啟動后,這些土地價格暴漲,空殼公司轉手賣給現在的投資企業,賺取暴利。
更關鍵的是,這些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都指向了一些境外賬戶和離岸公司。再往下查,就查不下去了。
“又是這樣。”易學習嘆了口氣,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沙瑞金的交代:“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可越是小心,越是發現,這條蛇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毒得多。
手機響了,是侯亮平。
“易書記,是我。今天常委會剛開完,沒什么特殊情況。你那邊,真的不能透露一點?”
易學習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說一部分:“有進展。光明峰項目的招標,有明顯的內部交易跡象。幾個皮包公司拿到項目后,轉包給了其他企業,從中賺取差價。這些皮包公司背后,指向境外賬戶。”
電話那頭,侯亮平沉默了。良久,他才開口:“能查清楚嗎?”
“需要時間。”易學習說,“也需要配合。”
“我會配合。”侯亮平說,“但……只能暗中配合。”
易學習聽出了他話里的猶豫,沒有追問,只是說:“明白。”
午后,易學習坐在市紀委的辦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攤滿了光明峰項目的調查材料。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清醒了一些。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他熟悉的號碼——省委書記辦公室。
易學習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迅速接起電話:“喂?”
“易書記,我是白秘書。”電話那頭傳來白秘書沉穩的聲音,“沙書記請您現在來一趟他的辦公室,方便嗎?”
“方便,我馬上過去。”易學習沒有絲毫猶豫。
掛斷電話,他快速收拾起桌上的材料,裝進公文包。走出辦公室時,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下午兩點十五分。這個時間點,沙瑞金突然召見……易學習隱隱感覺到,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車子駛出市紀委大院,匯入京州繁忙的車流。易學習坐在后座,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腦海中卻在快速思考著各種可能性。最近他的調查雖然有了進展,但還遠未到可以收網的程度。沙瑞金這個時候召見,會是什么事?
二十分鐘后,車子駛入省委大院。易學習下車,快步走進辦公樓。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他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八樓到了。電梯門打開,易學習走向沙瑞金的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白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看到他來,微微點頭。
“易書記,沙書記在等您。”白秘書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易學習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辦公室里,沙瑞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笑容:“學習同志來了,坐。”
易學習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然后他愣住了。會客區的沙發上,還坐著另一個人:省紀委書記田國富。這位平時威嚴沉穩的紀委書記,此刻眉頭緊鎖,面前的茶杯已經沒了熱氣,顯然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
“田書記也在。”易學習微微躬身,向田國富打招呼。
田國富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學習同志。”
易學習在沙發上坐下,秘書進來倒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沙瑞金沒有坐回辦公桌后,而是走到會客區,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直視易學習。
“學習同志,今天請你來,是想聽聽光明峰項目調查的進展。”沙瑞金開門見山,“這里沒有外人,你盡管說實話。”
易學習心中了然。他看了一眼田國富,見對方也在注視著自已,便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書記,田書記,這半個月我一直在追查光明峰項目的招標問題。”易學習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材料,但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先口頭匯報,“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這個項目的招標存在嚴重的內部交易問題。”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起:“具體說說。”
易學習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詳細匯報:“光明峰項目一共分為十幾個標段,涉及商業地產、住宅開發、基礎設施等多個領域。表面上,這些標段的中標企業都是通過公開招標產生的,程序合規,手續齊全。但深挖下去,問題就出來了。”
他從材料中抽出幾張表格,遞給沙瑞金和田國富:“這是各標段中標企業的背景調查。這些企業,看起來是不同公司,有京州本地的,有外省的,甚至還有幾家外資企業。但實際控制人,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
易學習頓了頓,加重語氣:“幾個空殼公司。”
“空殼公司?”田國富插話。
“對。”易學習點頭,“這些空殼公司注冊時間短,注冊資本低,沒有實際經營業務,卻在光明峰項目規劃公布之前,大量收購了項目核心區域的土地。項目啟動后,這些土地價格暴漲,空殼公司轉手賣給現在的投資企業,從中賺取差價。而那些投資企業,就是現在這些中標單位。”
沙瑞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的意思是,這些空殼公司先低價拿地,然后高價轉手?”
“正是如此。”易學習說,“更關鍵的是,這些空殼公司背后的實際控制人,都指向了一些境外賬戶和離岸公司。我讓人查過,這些賬戶的資金往來極其復雜,涉及多個國家和地區,再往下查,就查不下去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沙瑞金放下手中的材料,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