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陽確實很詫異。
他一路如貓戲鼠般尾隨那名結丹修士來到這片山脈。
雖說此舉有些不講武德,近乎偷襲,但方才那一劍,他確實沒有半分留手。
而對于反恐,只需一個確切的坐標。
當他以神識鎖定對方藏身之處的剎那,他已將大半法力灌注于本命神通之中。
如今神通圓滿的【青蓮劍域】,隨他心念引動,化作覆壓天地的必殺一擊。
普通的結丹修士,絕無可能接下這一劍。
先前那位結丹后期,連同其他幾位結丹的下場便是明證。
劍域過后,形神俱滅,連半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可眼前一個小小的散修,竟能硬抗一劍而不死。
雖然狼狽不堪,卻終究保住了性命。
“倒是有點意思。”韓陽輕聲自語。
他此行本就未刻意隱瞞行蹤。
此番出手,既是鏟除南荒的潛在威脅,更是要殺雞儆猴。
若只想殺人,以對方目前的狀態,不過是再來一劍的事。
但若沒有見證者,這儆猴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方才那撼天動地的動靜,正是他有意為之。
結丹修士之間的生死交鋒,絕非小事。
在若非必要,結丹期修士極少全力出手,因為一旦出手卻未能竟全功,便極易留下后患,正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仇恨是會延續的。
而今日這般驚天動地的聲勢,必然已被周遭諸多勢力所感知。
畢竟,這雖然是兩大勢力交匯之地,并非無人關注的荒蕪之所,各方勢力的眼線,也絕非瞎子。
韓陽相信,此刻周邊定然已有不少勢力在暗中窺探此地。
他正是要借此立威,讓某些蠢蠢欲動之輩看清楚。
白云宗,不是誰都能來撒野的地方!
若再有不長眼的阿貓阿狗敢來肆意窺探,這便是下場!
就在這時,一道周身籠罩在淡淡紫金光暈中的身影,緩緩自云層中顯現。
他凌空而立,淡漠俯瞰著下方跪伏于地、氣息萎靡的老者。
唐東山渾身劇震,艱難抬起頭。
當他望向那道自云端降臨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那圓融無瑕的丹氣……不會錯!
“金……金丹!”
他喉嚨干澀。
憑借結丹巔峰的眼力,他瞬間看破了對方的真實修為。
“金丹中期!?”
“這……這怎么可能!”
巨大的沖擊讓他心神幾乎失守。
他原本以為來襲者至少是快要結嬰的結丹巔峰的前輩,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是個比他還要低兩個小境界的金丹中期修士。
換句話說……
他,海神島島主,結丹巔峰的修士,竟被一個金丹中期的后輩,以絕對碾壓的姿態,一擊之下,幾乎全軍覆沒,連自身都險些隕落!
這是徹頭徹尾的逆伐!
是修真界中極為罕見的越階碾壓!
巨大的屈辱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的心神。
云端之上,韓陽淡淡開口:
“你倒也有幾分本事。”
“報上你的名號,以及……你背后所屬。”
“告訴我,海神島潛入南荒,究竟意欲何為?”
跪伏在地的唐東山渾身一顫,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他下意識想要遁術逃離,卻發現自已已被一道凌厲的氣機牢牢鎖定。
那無形的劍意如芒在背,讓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已敢輕舉妄動,下一秒就會身首異處。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唐東山艱難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前輩明鑒!老夫……不,晚輩唐東山,道號死海真人,是海外修真界海神島的島主。”
“前輩,我等此次冒犯貴地,實在是迫不得已啊!近來海外發生驚天劇變,無數靈島仙嶼相繼淪陷于未知災劫,靈氣枯竭,生靈涂炭。我們這些海外修士,如今已是無家可歸……”
他偷眼觀察著韓陽的神色,見對方不為所動,只得繼續解釋道:
“晚輩無奈,只得帶著島上殘存的修士們倉皇逃至大陸,希冀能尋得一隅安身立命之所,卻發現各處靈脈早已被各大宗門占據。我們這些外來修士,根本無處落腳……”
“萬般無奈之下……晚輩等人才只能出此下策,選擇在這些地處邊境、管轄相對松散的偏僻地帶……暗中收取一些資源,以求能勉強維持生計,以求生存。”
“我等只是為了求生,取些資源維持生計,絕無他意!”
“老夫以道心起誓,海神島絕無與白云宗為敵之意!若是前輩愿意網開一面,高抬貴手,我等立刻便收拾行裝,徹底撤離南荒,從此絕不敢再踏足半步!如有違背,甘受心魔反噬,永世不得寸進!”
說完,唐東山整個人深深匍匐下去,額頭緊貼地面,姿態謙卑到了極致,好像真是一個走投無路、只求活命的可憐老者。
要知道,他唐東山在海外,那也是兇名赫赫、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身為海神島島主,結丹巔峰的“死海大真人”。
他在結丹期修士中屬于頂尖的那一小撮,平日里便是某些元嬰期勢力的使者見了他,也要客氣稱一聲“道友”。
什么狠辣角色、亡命之徒等散修落在他手里,都會后悔來到這個世界。
然而此刻,為了活命,什么結丹巔峰的威嚴,什么一方霸主的顏面,什么修士的節操……他通通可以毫不猶豫舍棄。
未結丹前,他便是靠著能屈能伸、審時度度才一步步爬上來。
結丹之后,為了利益和生存,他同樣可以毫不猶豫低頭。
他心中只有一個無比堅定的信念。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談尊嚴,談未來,談報仇雪恥!
為了讓這位實力恐怖、來歷不明的年輕強者放下戒心,他甚至不惜對著一個年齡恐怕還不夠他零頭的小輩下跪求饒,聲淚俱下。
他對自已的演技極具信心,聲情并茂,將一個窮途末路老修士的絕望、無奈與悔恨演繹得淋漓盡致。
在他看來,如此年輕便晉升金丹期的大宗門修士,往往都有一個通病。
年紀太輕,自幼在宗門庇護下成長,實戰經驗或許豐富,但人情世故、閱歷定然遠不如他這等在血海骨山中掙扎出來的老怪物。
這類人,心氣極高,極度自負,往往不屑于對弱者趕盡殺絕,尤其聽慣了吹捧奉承,若是姿態放得足夠低,馬屁拍得足夠響,說不定心中一軟,或者出于對螻蟻的不屑,便會放他一條生路。
然而,高踞云端的韓陽,眼神依舊古井無波,心中更是沒有絲毫漣漪。
他自然不會相信這些半真半假的鬼話。
修真界里,越是活得久的老家伙,心思越是詭詐難測,演技也越是精湛,莫說是聲淚俱下,便是當場自殘表忠心也做得出來。
若不是搜魂之術只能對比自已修為低的修士施展,而對方是結丹巔峰,境界比他高,他早就親自下場搜魂了,哪還需要用這種笨辦法慢慢套話。
韓陽目光微凝,聲音依舊平淡:
“海外劇變?說來聽聽。”
他倒要看看,這個老狐貍還能編出什么故事。
唐東山感受到那如有實質的目光,頭皮微微發麻,不敢有絲毫遲疑,更不敢起身,依舊維持著跪伏的姿態,只是將頭抬起少許,臉上堆滿了悲戚與后怕,開始娓娓道來。
作為雄踞一方的結丹巔峰修士,他確實知曉許多普通修士難以觸及的秘辛,此刻為了取信于人,更是將細節描繪得極為詳盡。
“前輩容稟!這一切禍端,始于一年半之前。最初,是位于內海區域的東錢島……那島嶼本是一處中型靈石礦脈所在,頗為繁華。可突然之間,島嶼周邊海域被詭異的黑霧籠罩,濃稠如墨,神識難以穿透。”
“緊接著,便有大量從未見過的黑色生物從黑霧中涌出!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如扭曲的陰影,有的似潰爛的海獸,但共同點是渾身纏繞著令人作嘔的污穢氣息,靈智低下,卻悍不畏死,更可怕的是,它們似乎能污染靈脈,同化生靈!東錢島的防御大陣在它們不計代價的沖擊下,僅僅支撐了三天便宣告破碎……全島修士、凡人,無一幸免,盡數罹難,島嶼也隨之沉淪,被黑霧徹底吞噬。”
韓陽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唐東山偷瞄了一眼,見對方沒有打斷的意思,心下稍定,繼續用沉痛的語氣說道:
“東錢島的淪陷,僅僅是一個開始。那詭異的黑霧與怪物,開始海外蔓延開來!翠螺嶼、伏波礁、水晶仙城……這些曾經聲名在外的靈島,一個接一個地失去聯系,被黑暗吞噬。”
“我等后來才知曉,那些被吞噬的島嶼,不僅生靈絕跡,連島嶼本身都被消化了一般,徹底從海域圖上消失!”
“消息傳開,海外修真界震動,人人自危。”
“最終,驚動了坐鎮萬海主島的瀚海真君!真君他老人家乃是元嬰初期的大能,德高望重,得知此事后,義不容辭,親自前往災變海域查探。”
“那一日,距離主島極遠的邊緣海域,爆發了驚天動地的大戰!
“那一戰,海外所有修士也能感受到那毀天滅地的能量波動,元嬰法則與某種陰冷、混亂的力量激烈碰撞,海浪滔天,日月無光……大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后來,據幾位僥幸在更遠處觀戰的同道以秘法傳回的最后訊息……瀚海真君,他……他竟是不敵那怪物本體!
最終為了阻止黑霧的進一步擴散,真君他老人家……選擇了自爆元嬰!”
“然而……即便如此,也未能徹底消滅那怪物,只是暫緩了它的腳步。不久之后,連資源最為豐富,擁有四階靈脈的萬海主島……也淪陷了。”
“說來也怪,在占據了主島之后,那黑霧的擴張速度,似乎……似乎減緩了許多,甚至在某些方向停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般瘋狂席卷。但也有人說,那怪物是在消化吞噬的力量,準備著下一輪更恐怖的侵襲……”
……
唐東山事無巨細地說了一大堆,言辭懇切,細節豐富,甚至提到了幾位隕落知名修士的名字和某些島嶼,其中七分真,三分假,將海外劇變的框架真實勾勒出來,卻在最關鍵的地方隱瞞。
比如他們海神島在此次事件中的真實角色、他們潛入南荒的目的,以及他自身的一些隱秘。
巧妙進行了隱瞞或扭曲,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力求讓這個故事聽起來無懈可擊。
說完,他再次深深叩首:
“前輩,晚輩所言,句句屬實!海外修真界已近乎崩潰,我等實在是被那滅頂之災逼得走投無路,才冒死前來大陸,求一線生機啊!若有半句虛言,甘愿天打雷劈,神魂永墮九幽!”
他匍匐在地,心中卻暗自盤算,這番九真一假的說辭,應該足以取信于這位看似年輕真人。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韓陽冷漠的聲音:
“說完了?那就去死吧。”
他毫不啰嗦,抬手便是一道凌厲劍氣破空斬下!
“什么?!”
唐東山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如此不講武德,連討價還價的余地都不給。
眼見劍氣臨頭,生死關頭,他再也顧不上偽裝,歇斯底里咆哮起來:
“小輩!安敢如此!老夫如此苦苦相求,你真要趕盡殺絕!這是你逼我的!”
他雙眼赤紅,狀若瘋魔:
“你們這些大宗大派,世代把持天下靈脈,壟斷修真資源,視我等散修如螻蟻草芥!何曾給過我們活路!何曾想過我等掙扎求生的感受!”
“今日,老夫便是形神俱滅,也要拉你墊背!自爆真丹,一起上路吧!”
這個方才還諂媚求饒的老者,轉眼間就顯露出狠戾本色。
能在修真界存活數百年的修士,哪個不是對自已也夠狠的角色?
“在我面前想要自爆?晚了。”
韓陽聲音冰冷,不想多費唇舌,更無意爭辯是非。
他突然動了!
原本懸浮于空的身影驟然模糊,下一瞬,竟已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現在了唐東山的面前!速度快到超出了神識捕捉的極限!
這不是遁法,而是純粹到極致的肉身速度!
三階巔峰體修的恐怖肉身之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唐東山即將引爆金丹的剎那,一道劍光精準掠過。
只見劍光一閃,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韓陽右手直接洞穿對方丹田,將那顆即將自爆的真丹硬生生掏了出來!
真丹在掌心劇烈震顫,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強行鎮壓。
面對結丹巔峰修士,為防止其自爆真丹同歸于盡,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稱霸一方、修行八百載的海神島主,死海真人唐東山。
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