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兩個身材中等，面容粗糙的男人，正一頭一腳的扛著一只巨大的扁魚，估摸著能有一米多，仔細一看，不是他們村里的張四和小舅子又是誰？
而他們抬著的‘扁魚’，也正是林城之前在漁寮見過的巨大魔鬼魚！
等見到這東西，林城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他記得沒錯的話，這東西不是他出海第二天就撈上來了嗎？
怎么還在啊！
這都已經三四天了，即便是深秋，沒有掏出內臟做冷凍，也該變味了啊！
果不其然，才走到跟前，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海鮮過期的味道。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難聞，就像是把魚蝦搗碎悶在罐子里，然后發酵的味道……說迎風臭十里夸張了，但十米之內不能站人卻差不多。
周圍的路人顯然也是因為這個才圍住二人的。
“有病是吧？這么臭的東西，弄到大街上！趕緊弄走！”
“神經病啊！”
“不走我喊警察了啊！”
“這是小鬼子的生化炸彈啊……”
在人群中間被千夫所指的二人滿臉委屈，都快要哭了。
城里人也太沒禮貌了！
還說什么放開交易呢，他們連帶著魚過來展示都不給！
不過這魔鬼魚已經耽誤了他們太多功夫了，時間和金錢的成本太大了，就算在這被罵，也得想辦法賣出去，所以兩人臉上擠出笑容，道：“各位老板，這個不是真臭味，是假臭真香，和臭豆腐一個原理，是我小舅子用他們祖上從浙江那邊留下來的腌冬瓜方法，加上咱們本地……”
結果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人一陣大罵。
“這他媽還不是臭味！你當老子傻嗎？”
“熏的我都要嘔吐了！”
“就是，趕緊走人！不然我上手了啊！真是臭死人了！”
邊上的林城聽的人都麻了，終于知道為什么會這么臭了。
腌冬瓜！
這東西算是黑暗料理界的一員了，哪怕是浙江人自己不少都接受不了的，是用冬瓜放進陳年臭鹵里面腌制，最后變得晶瑩剔透……上輩子林城跟船就遇到過一個老浙江的大爺，人家就帶了一罐，還特別大方的想要跟林城分享呢。
味道怎么要不好說，但這東西是真臭啊，驚的林城一口都沒敢吃。
這兩人到底怎么想的，拿這種方法來做海鮮啊？這不扯淡嗎？
但已經來不及多想了，圍觀的人見這兩人還臭不要臉的繼續叫賣，真的有按捺不住的已經上前推搡了。
“等等！等等！”
見狀，林城趕忙擠進人群，結果才走兩步就被這味道給熏的作嘔，全靠著驚人的意志才撐住，心道難怪人家要打你們呢，這也太臭了！
“不好意思啊大家伙，我們是一個村的，他們不是故意的，這就走，這就走啊。”
林城一邊朝著四方說著道歉，一邊拽著張四兩人出來。
這兩人也被嚇住了，再不敢廢話了，跟著林城就出了人群。
不過手上還緊緊的抱著他們的魔鬼魚。
二人一路被林城帶到了下風口，才算是停住了腳步，驚魂未定的道：“林城？你怎么來了？”
“我們打完魚正好在縣城這邊，順帶就在這邊賣貨了。”
林城隨口說了一句，就道：“倒是你們，我記得這孔鰩放了好幾天了，怎么還沒賣出去？還，還用的這味道……”
他已經努力的給兩人面子了，畢竟張四算起來，是二嫂的大表哥，跟他也能說的上是一句遠房親戚，可惜這東西真的是太臭了，讓他找不出形容詞。
“還不是這家伙！”
張四沒好氣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小舅子，道：“我們一開始尋思著降點價，不要百八十，賣個三五十塊錢就行了，有人出了二十八，我當時就想賣的，他非要跟我說什么‘這些人都是故意壓價的，心里不知道對多想要呢’，讓我耐住性子再等等，這一等就是兩天，魚眼睛都不亮了……”
看魚眼睛是個分辨海貨新鮮與否的手段，一般來說清澈發亮的就是較新鮮，渾濁暗淡的就比較‘過期’了。
“所以，就給鹵了？”
林城滿臉難繃的道。
“是啊。”
張四滿臉悲憤地道：“這兔崽子跟我說他老娘祖上傳下來個秘方，專做鹵味的，能把人口水給香下來，我就信了，想著生食賣不出去，搞點鹵貨說不定就能賣出去，再不濟也能自己留著吃啊，就讓他帶回去。”
“結果今天再帶回來，就成了這么個臭烘烘的家伙！”
顯然他自己也感受得到，這玩意真的和香味沾不著邊，之前全是硬著頭皮說的。
“那也不至于弄到縣城來賣啊，這，這不是故意找罵嗎？”
邊上的蘇晴忍不住插話道。
她可比林城聰明多了，不知道從哪里掏來了兩團草紙，堵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還不是他那個老娘！”
張四更加無語了，道：“我都準備拿去喂家里的豬了，結果他媽非說什么咱們鄉下人不識貨，拿到城里好賣得很，說是聞著臭吃著香，讓我們專門找人多的地方杵著，大家伙聞久了興趣自然就來了……這下大家是來了，卻是來揍我們的！”
聽到這話，林城差點沒笑出聲。
蘇晴也死死的咬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音。
不過經過提醒，他們也算是知道這老太太是誰了，這是早年從浙江那邊躲兵災過來的，最后嫁給了本村的人，算是落地生根，在村子也有好幾十年了。
林城還吃過她做的黃泥螺呢，和本地的做法不一樣，真有種傳說中‘鮮到眉毛脫掉’的感覺。
只是卻沒想到，竟然弄了這么一道臭魔鬼魚的‘菜色’出來。
他小舅子被一陣數落，也不敢吭聲了，半晌才小聲的道：“什么叫我媽，那也是你媽啊，是你老丈母娘好吧。”
“你……”
張四眼睛一瞪就要炸毛。
因為你虧了條魔鬼魚不說，還敢跟我犟起嘴來了是吧？
“別別別。”
林城他們趕忙上前拉架。
這要是沒被別人打，自己人先打起來了，那就搞笑了。
最后張四總算是消了氣，因為不消也沒辦法，東西都鹵完了，再罵也變不回去了，只能道：“城子啊，今天謝謝你們了，不然我們說不定真要挨頓打。”
“都是一個村的，說這個。”
林城搖搖頭，道：“那你們這之后準備咋弄？”
“還能咋弄？拖回去唄。”
張四無奈的道：“自己吃點，吃不下就拿去喂豬好了。”
“行吧。”
林城也沒什么好辦法。
這要是還是新鮮的，那隨便怎么搞都好說，找喜歡搞標本的，或者送去博物館肯定有人收，畢竟這么大的孔鰩可不多見，但這都熟了……
“對了城子。”
張四忽然想到什么，道：“我昨天聽你爹說你想要買或者換宅基地？”
“是啊。”
林城點點頭。
按他自己的肯定是想買了，但能換的話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最好得在老宅附近。
“那你看我家那塊咋樣？”
張四開門見山的道。
“啊？”
林城一愣，這才想起來，張四家的老宅也挨著他家的老房子。
不過這幾年早他打魚掙到錢了，沒有翻新搞老宅，而是和林城他們一樣，在另外的地方起了房子，后來老人也一塊接走了，老宅就荒掉了，不過宅基地的還是屬于他家的。
林城之前的打算是找個沒人的空地建，聽張四這么一說，好像這個更合適。
因為早些年村里人多，批的宅基地都比較大方，現在就不像是以前了，頂多弄個小菜園子，以前都是老大一片的。
雖說要多費一道功夫拆掉原本的土坯房，但相比多得的土地來說就不值一提了。
“好像也行……這樣，等晚上我上你家，我們再談談。”
不過林城卻沒表現出太想要的姿態，萬一遇到獅子大開口呢？
“好好。”
張四立即應了。
他家那老宅子荒了多年了，根本沒用，有個能賣的地方當然愿意了。
“不過還是我上你家去吧，我家里被這魔鬼魚熏了一晚上，都不能進人了。”
他這么說著，又瞪了一眼邊上的小舅子。
小舅子脖子一縮，什么話也不敢說。
“行，那到時候直接到我爹那，我順道看下地怎么樣。”
林城琢磨了一下，覺得砍價這種事，還是交給老娘來比較好。
兩人約好了時間，就各自暫時告別。
林城他們找了個風口，讓風先吹了吹身上的臭味，然后才走進百貨大樓。
不過今天可惜沒見到吳大姐，林城還特意留了一條鱸魚呢。
好在吳經理在，見到林城就是一臉的興奮，道：“東西搞到了？”
他本來下午可以回去的，但就是為了這個一直在干等，好在終于等到了。
“答應領導的事，再難也得辦好。”
林城一邊說著好聽的，一邊把把袋子遞給吳經理，道：“都是剛撬下來的沒多久的，還活著呢，您看下東西對不對？”
“對對對，就這個。”
吳經理瞅了一眼就確定東西沒錯，拿起來一個捏了捏發現還在動，就更高興了，道：“這次可是多謝你們了，不然我想買都不知道到哪弄去，你們先坐，稍等我一下。”
說著，他招呼了一下工作人員倒水，自己提著袋子就出去了。
玉嫂子見他拿著東西就走了，就讓人給倒了點茶水，一下就急了，等到工作人員一出去，就道：“城子啊，這，這個吳領導怎么這就走了？錢都還沒給呢！不會是想要賴賬跑路吧？”
“瞎說什么呢。”
蔣平正品著茶呢，雖說他也說不出好壞來，但姿態卻擺出來了，聞言差點噴出來，擦著嘴道：“你個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的，這么大個領導，差我們這點海貨錢嗎？”
“就你頭發短！那之前也沒見你掙幾個錢拿回家來啊！”
玉嫂子回擊道：“這次要不是城子好心帶著你，你都跑去碼頭……”
“別別別。”
林城滿腦門的官司，心道，這好端端的，怎么又吵起來了，趕忙勸道：“老蔣，你跟嫂子說話別那么沖嘛，趕緊收了。”
轉頭又道：“嫂子，你就放心吧，吳領導不是這樣的人，之前光是給我們拿的罐頭奶粉都價值幾十塊錢了，不可能跑路的。”
“送的？”
誰知這話一出，玉嫂子聲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咬牙切齒的看向蔣平道：“你不是說，那些都是你心疼女兒買的嗎？怎么現在又成了領導給的了？”
這要不是在人家的辦公室，她估計直接就要上手撓人了。
“我啥時候那么說了，你，你記錯了吧。”
蔣平臉都綠了，哪兒知道自己圖個嘴快，又暴露了一樁事。
而邊上的林城兩口子則是目瞪口呆。
他總以為已經知道了老蔣的底線，卻沒想到竟然還有高手！
不是哥們。
你藏點錢也就算了，還能理解男人想搞點小金庫正常的，奶粉這事你是圖啥啊？
林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平賬了。
而事實也確實不出他所料，老蔣這一招是用來平之前藏起來的錢的賬了……
‘你tm真是個天才！’
饒是林城聽了也不禁沖著老蔣豎起了大拇指，你是真牛逼！
老蔣也沒想到吳經理會讓他們在喝茶，更沒想到林城會說出來。
他忍不住看向了林城，那股幽怨幾乎都要溢出來了。
但更生氣的卻是玉嫂子，哪怕是在辦公室她都要忍不住了。
好在就在這時，吳經理去而復返了，笑呵呵的拿著一疊錢和一堆票據，遞給林城，道：“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回頭來百貨大樓，留個東西，給你給個損耗價還是沒問題的。”
雖說人家也就是客套一下，你要是真信了就是傻子，但話的確實中聽。
尤其是吳經理手上更是大方，給了80塊錢，超出5塊錢不說，還拿了一疊此時農村老百姓最需要的工業券給他們！
要說工業券這東西，在現在這個年代，那真是誰家都缺。
甚至不夸張的說，此時幾乎所有的工業品，都需要這東西。
大到老三件——縫紉機、自行車、手表，以及后來的新三件——冰箱、彩電、洗衣機，再到收音機、電風扇、錄音機，對了，此時買家具和成衣，以及床上用品，也是需要工業券，甚至于香皂、肥皂等小東西，也要憑票來買的，幾乎包含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更夸張的是，吳經理一次就給了他們30張。
就他們海安縣百貨大樓在賣的鳳凰自行車才只需要15張！
“吳經理，這太多了，咱們都說好了按價格算錢的。”
林城推辭道：“而且你上次還給我們拿了那么多東西，我們哪好意思再……”
“給你們就拿著。”
吳經理笑呵呵的道：“我這最不缺的就是這個，你要跟我要其他的，我還沒有呢。”
林城還要再說，吳經理已經擺手道：“行啦，不要跟我推辭了，我得趕緊把鮑魚給送走了，就先不留你們了啊。”
“哦對了，奶粉還需要嗎？這邊庫里還有一批殘次品，需要的話，我讓……”
“不用了，不用了。”
林城哪里好意思再占人家的便宜啊，而且人家正忙著出門呢，就更不好耽誤人家時間了，幾番道謝之后，就自覺的出了辦公室。
等到出了百貨大樓，各自分了工業劵之后，玉嫂子臉上也終于浮現出了笑容，道：“這位吳領導可真是好人啊！一家十五張工業券，都夠買咱們各自買一輛自行車了！”
他們之前也搞到了一張自行車券，自然知道這東西多緊俏，尤其工業券還是通用的，還可以用來買其他的東西。
蘇晴撫摸著嶄新的票券，嘴角也帶起了笑，農村最缺的就是這個了。
畢竟他們不像是在城里上班，會有單位能定時發放一些，早年生產隊還會按照公社發放一點，現在是給的越來越少了。
這兩年他們家是靠著弟弟蘇越經常性的捎回來才算沒那么窘迫。
“別看了，再看也多不了。”
林城調侃了一句，就笑著道：“事情都辦完了，那咱們就等車回吧。”
身上裝著一大筆錢，即便是縫在衣服里，也讓人沒法安心。
“別急，還有個大事呢。”
蔣平卻擠眉弄眼的道：“我說的禮物還沒給你拿上了，走，就在你小舅子宿舍呢。”
說著，不由分說的拽著林城往前走。
林城這才想起來老蔣之前就說給他買了東西，苦笑道：“這還拽我干啥？，你白送我的東西，我還能不要嗎？我又不傻！”
“那可說不準。”
蔣平搖搖頭，一路拽著他走，還有些神秘的道：“包準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