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小小的房間里。
一片漆黑中傳出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
傅小川一直沒睡著,一聽到聲音馬上睜開眼睛,沿著上下鋪的欄桿往上看,恰好看到傅知安撅著小屁股從上鋪爬下來。
別看他小小人兒一個,爬欄桿的動作那叫一個靈活,身體相當的矯健。
再加上小孩子本就活潑好動,每次上下床就跟玩游戲一樣,才讓他睡了上鋪的床位。
往常這個時候傅知安早就睡得呼呼響,天雷下雨都喊不醒的那種,今天竟然還在動來動去。
傅小川起身,抬手托了一下他的屁股。
“安安,怎么了?你要去尿尿?”
“不去。”傅知安碰到了傅小川的手臂之后,身體一個轉身,爬下來后直接撲到了傅小川的床鋪上,他推推傅小川胸口,“小川哥,你快躺下來 。”
昏暗中,傅小川緩緩躺下。
傅知安拉了拉小毯子,給傅小川蓋上,也給他的小肚子蓋上,然后腦袋往傅小川肩膀上一靠。
蹭了蹭身體,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他輕輕的喊,“小川哥,你今天是不是傷心了???”
傅小川懷里貼著一個熱乎乎的小火爐,在夏天悶熱的夜里算不上涼快,卻讓人舍不得推開。
傅知安沒聽到傅小川的回答,不覺得氣餒。
他稚嫩的聲音說 , “雖然爸爸媽媽都不說,但是我和妹妹都知道小川哥你難過了,這里——”
他用小手摸摸傅小川的胸口,小手心拍了拍。
“小川哥,你這里是不是痛痛的?”
簡單的話語,直穿靈魂。
傅小川面對著他一手帶大的小家伙,跟面對其他大人的時候不一樣。
他那么小,那么天真,什么都不懂,卻會毫無保留的站在傅小川這邊。
傅小川輕輕出聲,“是有一點點。”
傅知安用小手揉揉傅小川的胸口,有模有樣的安撫道。
“小川哥,我給你揉揉,揉揉你就不痛了 。樂樂她也很擔心你,我偷偷跟你說哦,你明天一定要打開書桌的抽屜,有驚喜等著你?!?/p>
傅知樂把她喜歡吃的糖果零食,都塞進了傅小川的書桌抽屜里 。
只可惜傅小川今天沒心情看書,所以沒發現小姑娘的用心。
傅知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那里面,也有我放進去的糖果,只是我的糖果沒有妹妹那么多?!?/p>
“小川哥,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备抵蔡鹦∈郑种割^說,“你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運動會比賽也是第一名,有好多好多的獎牌,小川哥你還會做飯,比媽媽做的還好吃?!?/p>
“你這么說嫂子會傷心的 。”傅小川不知不覺放松了心情,提醒傅知安 。
傅知安馬上搖頭,“才不會呢,只要你不跟媽媽說,媽媽不會知道,她就不會傷心。小川哥,還有呢……”
“小川哥長得高,又長得好看,上次有女同學跟在你后面,故意從我們家路過,我在樓上都看到了 。媽媽偷偷跟爸爸說那個女同學喜歡你,我偷聽到了?!?/p>
“小川哥,你真的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壯壯哥說了,他以后要跟你一樣;媽媽說了,我們家里沒你不行 ?!?/p>
傅知安黏糊糊往傅小川懷里靠,輕聲說,“我和樂樂也不能沒有你。小川哥,欺負你的人都是大壞蛋,我們不要理他,不跟他當朋友,我和妹妹會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好?!?/p>
短短的一個字 ,帶著熱熱脹脹的酸澀。
傅小川怎么也想不到,往日里只知道調皮搗蛋的小家伙,竟然會跟他一口氣說這么多話。
還每一句,都直往他心窩子里鉆。
傅知安不放心,又摸了摸傅小川胸口位置,“小川哥,你這里還疼嗎?”
“不疼了。你幫我揉了這么久,全都好了?!备敌〈ǖ吐暤?。
“真的嗎?那太好了 !我明天醒了告訴樂樂,讓她不用擔心了……小川哥,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好不好?你見過那么多,每個故事都記得,就講三只小豬,我最喜歡三只小豬了,他們笨笨的,但是很可愛……”
這天晚上,傅小川是在傅知安稚嫩的聲音里,放松下來,慢慢地進入夢鄉。
分不清是傅知安講著講著先睡著,還是傅小川疲憊沉重的身體終于感受到了輕松,所以先睡著了。
等第二天早上。
他們被一道嘹亮的聲音喊醒。
“小川哥!安安!你們怎么還在睡懶覺啊,看看是誰來了!難道你們不想我嗎?我要掀你們的被子了——”
秦壯壯永遠是這樣的活力滿滿,高高興興。
他像個小爆竹一樣,走到哪里,哪里就嘰里呱啦能聽到他的說話聲,一刻都安靜不下來。
秦壯壯沉迷服裝市場的生意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出現。
這次再看到他,他看著曬黑一些,變高了一點,笑得更開心了,隨時能看到他的大門牙,樂樂呵呵。
秦壯壯搬了一個板凳,不顧傅小川和傅知安才剛睡醒,還在床上睡眼惺忪。
他站在板凳上,居高臨下,氣勢十足,大聲宣布一件事情。
“我秦壯壯賺錢了!是我自已賺的錢!所以——這些東西,人人有份!這可是我第一次靠著雙手賺錢!有不一樣的意義!”
秦小少爺準備了好多好多的禮物,迫不及待的要分給每一個他喜歡的人,更想從他們口中聽到贊美和肯定。
“小川哥!這個是你的!”
“安安!你的你的!”
“樂樂妹妹!這些都給你,你的最多哦!”
“月月呢?不能少了給月月的?!?/p>
傅小川看著秦壯壯抱著一堆東西,滿屋子的亂跑。
無論秦壯壯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江挽月特意打電話約秦壯壯過來。
聽著耳邊吵吵嚷嚷的聲音,讓他不知不覺笑了起來。
……
午后,屋外。
由于杜民意外生病,謝錦年前腳剛回羊城,后腳趕去商務部上班,就算家里有一堆沒解決的爛攤子,身為成年人,他有工作有責任,不得不先處理要緊的事情。
所以家里只剩下胡玉音一個人。
胡玉音一方面寸步不離的守著謝初冬,擔心他再一次做蠢事,下一次不一定能有這么好的運氣,傅青山天降英雄一般再出現一次。
另一方面,胡玉音在家里時刻豎起著耳朵,能聽到隔壁傅家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
渣渣呼呼的秦家少爺又來了,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聲音,嘰嘰喳喳的歡聲笑語,一直沒有停過。
要是換成以前,胡玉音會過去跟江挽月聊天,笑著看他們鬧騰,喜歡家里孩子多的熱鬧。
可是現在他們在血緣關系上親近了,反而不知道怎么融洽相處了。
胡玉在家里糾結了很久,最后還是帶上一些水果和糕點,去了隔壁。
然而——
江挽月把胡玉音擋在門外,就像昨天傅青山把謝錦年擋在門外一樣。
她們關系明明那么親近,卻面對著面,氣氛尷尬僵硬。
“小江,我沒其他意思,就是聽你們家里有客人,我這里有些糕點,正適合吃。我……我想見一見小川……”
江挽月看著眼前的胡玉音,她面容憔悴,眼下青黑,臉色發白,一看就沒休息好。
不僅是一晚,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
她還記得剛搬過來的時候,胡玉音最先跟她釋放善意,接納她,照顧她,是個很好的鄰居。也像是溫柔的長姐。
現在,她還是失落的母親。
江挽月對著胡玉音說不出狠心的話語,也不是故意要攔著她。
“玉音姐,你們和小川暫時先別見面了。”
胡玉音的眼睛里,聞言流露出濃重的悲傷。
“為、為什么?小川他,他恨我們嗎?”
江挽月緩聲說,“小川他還是一個孩子,突然一下子遇到這么大的事情,他需要時間,要好好想一想。你不要心急,給他一點時間。等他想好了,他會愿意見你們的?!?/p>
胡玉音的肩膀無聲往下垂落,整個人沮喪而萎靡。
她恍惚的點頭,“好……聽孩子的,我都聽孩子的……等他想好了,我再見他。小江,昨天事情太多,我和錦年沒能跟你們說謝謝,這些年里,謝謝你們照顧小川,”
胡玉音怕再從江挽月口中聽到拒絕的話語,所以直接把手里東西都塞了過去。
“這些東西你拿著,給孩子吃,不用說是我給的,收著就行。我——我不打擾你們,你忙哈,我回去了。”
說著話,胡玉音一個轉身,動作間身影搖晃了一下。
她好像使不出力氣,腳步沉重,很慢很慢的走回隔壁。
江挽月看著胡玉音離開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
等她收回眼神,另一側多出一個身影。
孟麗紅瞧見江挽月臉上的驚訝,馬上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要偷聽,是你們太專心,沒聽到我上樓的腳步聲?!?/p>
江挽月搖搖頭,表示沒事。
她問道,“你找我?”
孟麗紅還在先前的話題上,大概是被昨天天臺上的事情,以及剛才胡玉音的模樣給嚇到了。
她皺眉問道,“你和胡玉音……你們家和謝家到底怎么了?吵架了?怎么鬧到孩子要自殺?什么事情這么嚴重?”
江挽月一陣沉默,不知道如何解釋。
孟麗紅沒聽到回答,倒是也干脆。
她依舊皺著眉,“算了——你們關系親近,我跟你們走得不近,你們不想讓我知道,我就當做不知道。但是昨天那樣的事情,千萬別再發生了,不然我心里受不住。再來一次的話,都要被你們嚇死了?!?/p>
被這么一提醒,江挽月意識到昨天還好有孟麗紅在。
是她先看到了天臺上的謝初冬,也是她在慌亂中還記得報警,才有后來傅青山的神兵天降。
江挽月回道,“不會再有了。昨天謝謝你,要不是你,沒那么快順利解決?!?/p>
“唉,我做的算不了什么, 你們看好孩子就行。”孟麗紅提到“孩子”的時候,顯得的分外動容。
她緩了緩心情,把手里的東西遞給江挽月。
那是好幾個禮盒,有營養的補品,也有小孩子的玩具,還有好幾個水果罐頭。
“真正應該道謝的人是我。謝謝你和小川幫忙,送杜民去了醫院?!泵消惣t抿抿嘴唇,臉上帶著一絲窘迫,還是抬頭看向了江挽月,“小江,之前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在這里跟你道歉。能跟你們當鄰居,我覺得很幸運,謝謝你們?!?/p>
江挽月稍稍震驚孟麗紅的坦率。
要知道驕傲的人,更是不愿意低頭。
江挽月笑了起來,神情輕快說道,“我們之間有什么不愉快嗎?我怎么不記得了。既然是不記得,就沒有?!?/p>
孟麗紅先是一愣,然后反應過來。
江挽月將過往她挑刺的行為,大方的一句話揭過了。
她心口輕了輕,艷麗臉上揚起笑容,“那我們……是朋友了?”
“當然是?!?/p>
江挽月肯定回答,并收下了孟麗紅帶來的禮物。
孟麗紅在離開家屬樓,去醫院的一路上,都還是開心的。
只可惜她開心的心情并沒有維持很久,因為她一推開病房門——
“咳咳……咳咳……”
杜民穿著條紋病號服躺在床上,臉上蠟黃憔悴,手里卻拿著文件,一邊咳嗽,一邊皺眉,仔細看清文件上的字。
孟麗紅看著這一幕,一股無名怒火突然沖了上來。
她快步朝著病床走過去,一把搶過杜民手里的文件,往床頭柜上重重一放。
咚!
“杜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個病人!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在干什么?還要不要身體,想不想要出院了?”
她明媚的臉上,是濃重的怒氣。
一頭茂密卷發,幾乎在炸毛。
孟麗紅連生氣,都是盛氣凌人的。
杜民很習慣面對這樣的場合,面對生氣的孟麗紅,竟然還能笑出來,低聲地安撫。
“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醫生檢查都說我很健康……只是一點點工作……麗紅,謝處長回來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手……我知道你最想風風光光的回首都,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我不想這么放棄?!?/p>
杜民不算出眾的臉上,神情溫和,一句一句,眼神執著。
不爭不搶一輩子的男人,卻為了孟麗紅生出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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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些評論,簡單回復幾句。
對小川來說,一直默認自已一出生被“丟棄”,不知道父母是誰,再到知道父母是愛他,只是因為一些“意外”才被迫分開,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
胡玉音去找孩子之前,曾經問過小川想不想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小川回答了他想知道 。
某種程度上,是小川讓他父母更快的找到了他。
愛,哪怕是對親生父母的愛,并不會平白無故會出現,血肉是要一點點慢慢的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