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孤身涉險,于萬軍之中震懾蒙哥的消息,雖未明令傳揚,但那面被洞穿的狼頭大纛,以及蒙古大營接連兩日的異常沉寂與內部戒嚴,卻如同無聲的宣言,在襄陽守軍心中點燃了一簇熾熱的火焰。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希望與昂揚斗志的情緒。
原本因連日血戰而積壓的沉重與疲憊,似乎被這股無形的力量悄然驅散了幾分。
城頭之上,郭靖巡視的步伐愈發沉穩有力。
他看著麾下將士雖然面帶倦容,但眼神中重新燃起的銳利光芒,心中感慨萬千。
他走到正在閉目調息的扎克身邊,望著遠處依舊連綿如烏云般的敵營,沉聲道:
“小友,你此舉,不僅驚了蒙哥,更穩了我襄陽軍心。這‘勢’,當真玄妙。”
扎克緩緩睜開眼,眸中混沌之色內斂,微笑道:
“郭大俠過譽。勢由心生,亦由行聚。
若非郭大俠與諸位將士在此浴血奮戰,鑄就了這不屈之基,晚輩縱有千般手段,亦是空中樓閣。
如今敵酋心疑,其勢已滯,正是我等鞏固防線,靜觀其變,甚至……伺機反擊之時。”
“反擊?”
郭靖濃眉一挑,隨即緩緩搖頭,
“敵眾我寡,兵力懸殊,能守住已屬萬幸,主動出擊,恐非良策。”
他一生穩重,不尚行險。
扎克卻道:
“非是全軍出擊。此‘反擊’,乃是精神與士氣上的反擊,是‘勢’的進一步爭奪。”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些被蒙古軍驅使、冒著城上箭矢填埋壕溝、搬運攻城器械的民夫和俘虜,
“你看他們,眼神麻木,動作遲緩,如同行尸走肉。
他們并非心甘情愿為蒙古賣命,只是迫于屠刀與恐懼。”
郭靖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何嘗不知這些皆是宋國子民,或被俘的兵士。
扎克繼續道:
“蒙哥以暴力驅使他們,所得不過是表面的服從,其心必怨。
我等若能設法,讓這些人心中的怨懟與希望被點燃,哪怕只是讓他們在關鍵時刻遲疑片刻,或傳遞些許消息,其價值,或許勝過千軍萬馬。
這,亦是‘攻心’之延續,是瓦解其根基。”
郭靖聞言,陷入沉思。他明白扎克的意思,這并非戰場上刀劍相向的反擊,而是更深層次的,對人心與人性的爭奪。
他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小友所思,確實深遠。此事……或可交由內子籌謀,她于此類事務,更為精擅。”
正說話間,黃蓉與魯有腳一同走來。
黃蓉臉上帶著一絲振奮,低聲道:
“靖哥哥,扎克小兄弟,好消息!
我們派去江北聯絡各地義軍的人帶回消息,已有三路義軍答應,會在我襄陽戰事最激烈時,于敵后襲擾其糧道,并散布阿里不哥即將動手的消息!
此外,根據內線傳回的情報,蒙哥昨日連夜召集了金輪法王、尼摩星等心腹,帳中似有爭執,氣氛緊張!”
魯有腳也甕聲甕氣地補充道:
“幫主,兄弟們還發現,蒙古大營側后方,似乎有部隊調動的跡象,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加強了內部的戒備和巡邏。”
眾人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扎克的那一擊,以及內外結合的“攻心”之策,已經開始顯效!
蒙哥不僅感受到了威脅,更可能已經開始著手應對內部潛在的危機,甚至……在考慮退路?
然而,蒙古人畢竟是以武力征服天下的雄主,絕不會因一次驚嚇和些許流言便輕易放棄。
短暫的沉寂,往往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
果然,第三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戰鼓聲再次隆隆響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急促、狂暴!
蒙古大軍如同傾巢而出的狼群,在所有將領的親自督戰下,向著襄陽城發動了開戰以來最為猛烈的總攻!
這一次,他們不再保留,巨大的回回炮被推至陣前,燃燒著烈焰的巨石如同隕星般砸向城墻,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城墻劇烈震顫,磚石飛濺。無數步兵扛著云梯,在箭雨和盾牌的掩護下,如同螞蟻般涌向城腳。
更有身著重甲、手持巨斧大錘的“阿里海牙”精銳,專門負責撞擊城門和破壞城墻薄弱處!
戰斗從一開始便進入了白熱化。
城頭之上,滾木擂石如雨落下,熱油傾瀉,帶起一片凄厲的慘嚎。
箭矢在空中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城墻垛口,又很快被新的血污覆蓋。
郭靖如同定海神針,降龍十八掌的龍吟聲在最為危機的關頭一次次炸響,剛猛無儔的掌力將攀上城頭的蒙古勇士成片擊飛,硬生生穩住陣腳。
他的身影在哪里出現,哪里的守軍便士氣大振。
黃蓉則指揮若定,不斷調遣預備隊填補缺口,命令弓弩手集中射擊敵軍將領和回回炮操作手,盡最大努力削弱敵人的攻擊強度。
而扎克,這一次沒有再靜坐。
他立于一段戰況尤為激烈的城樓,并未直接出手殺戮。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北冥混沌真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運轉開來,不再僅僅是內斂于身,而是以一種溫和而磅礴的姿態,向著四周彌漫開來。
并非攻擊性的氣場,而是一種包容、安撫、堅定的“意”。
這股無形的場域籠罩了方圓數十丈的城墻范圍。
置身其中的守軍,只覺得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沁入心脾,連日征戰的疲憊仿佛被洗滌一空,心中的恐懼與慌亂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與專注。
他們的動作變得更加協調,反應更加敏捷,眼神中燃燒著的不再是絕望的瘋狂,而是冷靜的決絕!
相反,那些沖入這片區域的蒙古士兵,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與滯澀,仿佛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心中的殺意與悍勇被一種莫名的“空寂”所消解,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攻勢也隨之減弱。
這便是扎克將北冥真意與自身氣場結合,初步展現出的領域性力量——北冥御心域!
他不直接參與殺戮,而是通過影響交戰雙方的心神與氣勢,來間接地改變局部戰場的“勢”,為己方創造優勢!
“妖法!是妖法!”
有蒙古百夫長驚恐大叫,試圖穩定軍心,但在那無孔不入的“御心域”影響下,收效甚微。
城下,蒙古中軍陣內,金輪法王霍然睜開雙眼,精光四射,望向扎克所在的方向,臉上首次露出了凝重無比的神色:
“好詭異的精神領域!竟能同時影響如此多人的心志!此人不除,我軍心難安!”
他身旁的尼摩星也是怪眼圓睜,周身黑氣隱現,蠢蠢欲動。
蒙哥在高臺上也看到了那片區域的異常,己方精銳在那青衫客附近仿佛陷入了泥沼,攻勢屢屢受挫。他臉色鐵青,終于下定決心,對身邊侍從厲聲道:
“傳令!請國師并尼摩星大師,率怯薛高手,不惜代價,給本汗拿下那段城墻,格殺那個青衣人!”
命令一下,數道強橫無比的氣息瞬間從蒙古后陣沖天而起,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扎克所在的城樓!
金輪法王手持金輪,尼摩星揮舞精鋼哭喪棒,身后跟著七八名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的怯薛軍頂尖高手,如同一支利箭,撕開混亂的戰場,向著城頭猛撲而來!
真正的考驗,終于降臨!
郭靖見狀,怒吼一聲,便要飛身過去支援。
“郭大俠且住!”
扎克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平靜無波,
“此處交給晚輩!您需坐鎮中樞,不可輕動!正好借此機會,讓晚輩一會這蒙古國師!”
話音未落,扎克周身那無形的“北冥御心域”驟然收縮,凝聚于自身三尺之內,顏色轉為一種深邃的混沌,仿佛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片獨立的、隔絕萬法的微小世界。
他一步踏出,竟主動從數丈高的城樓躍下,衣袂飄飛,如同謫仙臨凡,不偏不倚,正好迎向了猛撲而來的金輪法王與尼摩星!
一人,獨對蒙古兩大絕世高手,以及眾多精銳!
城上城下,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于此。
所有人都明白,這一戰的結果,將直接影響甚至決定襄陽今日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