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賴子嚇得往后一跳，嘴上還不饒人，“兇什么兇！有本事跟供銷社兇去！跟集市上那些攤販兇去！跟我發什么火？我這是好心提醒！”
他說完一溜煙跑了。
周父臉色鐵青，手里的煙桿捏得咯吱響。
周母提著菜刀站了半天，才慢慢放下手。
她走回灶房，繼續切菜，可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
整個青石村，似乎都在等著看周家的笑話。
看那個前段時間風光無限的“海韻”生意，怎么倒下去。
而此刻，作坊里卻出奇地安靜。
女工們都到了，可沒人說話。
大家默默地干著手里的活，可眼神不時瞟向門口——都在等俞詠秋。
阿妹坐在她那個靠窗的角落，手里捏著一片剛打磨好的貝殼，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肩膀微微發抖。
蔡玉娟看著倉庫里堆著的成品和半成品，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這些貨要是賣不出去，工錢……她不敢想。
處理魚貨的幾人也安靜下來，沒有像平常一樣，熱鬧地扯家常，只是時不時的抬頭看向院外。
李梅花更是坐不住，一會就站起來走到門口去看看。
終于，俞詠秋來了。
她將自行車停在院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
車撐踢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所有人都看著她。
俞詠秋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我說幾句。”
女工們放下手里的活兒，圍過來。
阿妹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俞詠秋環顧了一圈，開口道：“供銷社的事，大家都聽說了？”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吳杰超要我們降價三成，還要交管理費，我沒答應。”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么。”
俞詠秋掃過每個人的臉，頓了頓，繼續道：“擔心貨賣不出去，擔心工錢發不出來，擔心作坊黃了。”
沒人說話，可眼神說明了一切。
“我現在告訴大家，”俞詠秋提高聲音，“作坊不會黃，工錢照發，一天都不會拖。”
這話像顆定心丸，可有人還是不安。
“詠秋姐，”巧云小聲問，“那……貨怎么辦？供銷社不要，咱們賣給誰？”
沒等俞詠秋回答，站在人群后面的李梅花忍不住往前擠了擠，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少了些尖刻。
“是啊小俞，不光巧云問，大伙兒心里都懸著呢，我……我雖然才來作坊不久，可也知道投進去多少本錢，這要是貨壓在手里，工錢……工錢真能照發嗎？
她原本是信心滿滿過來干活兒的，哪成想出了這檔子事。
雖然她不是做那些花里胡哨的貝殼，可魚貨那邊也是俞詠秋的生意！
一個不好了，另一個能好？
這要是作坊黃了……
到時候工錢發不出來，她不是白干了？”
俞詠秋看向李梅花，目光坦蕩，“大嫂，我既然說了工錢照發，就不會食言，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說著，她沒再看李梅花，而是看向眾人，“當下，咱們現在首先要做的，不是慌，是想出路。”
“供銷社不要，咱們就自己賣。”俞詠秋說，“集市上那些仿品，價格是低，可大家覺得，那些東西能跟咱們的比嗎？”
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件阿妹做的“月下聽潮”胸針，又拿起一件剛從集市上買來的粗糙仿品，放在一起。
“大家看看，一樣嗎？”
陽光下，對比慘烈。
阿妹的作品精致靈動，貝殼的光澤溫潤自然，珍珠點綴恰到好處。
而仿品顏色死板，邊緣毛糙，用的根本就是塑料仿珍珠。
“不一樣……”有人小聲說。
“是不一樣。”俞詠秋放下兩件東西。
這上面的珍珠是她在上次發現珍珠貝的地方找到的，數量不少，但個頭都不大，單獨賣價格不高，所以她干脆留下了。
這批“月下聽潮”系列都是帶有珍珠點綴的，一套搭配下來，檔次都提高了不少，上次帶給俞母的就是這個系列，只不過，用的是她之前留下的品質更好的珍珠。
俞詠秋指著桌上的東西，說道：“他們能仿樣子，仿不了咱們的工藝，更仿不了咱們的心思，所以咱們不能跟他們比價格，要比，就比他們比不了的東西。”
她轉過身，從包里拿出幾頁紙，“從今天開始，作坊分兩步走，第一，所有常規產品暫時減產，但質量一點不能降，第二，咱們要加速出新。”
她把紙攤開，上面是她昨晚連夜畫的設計草圖。
“這是新的‘故事系列’，比如這幅‘漁女望歸’。”
她指著一幅拼貼畫草圖，用深淺不同的藍白色貝片拼出海邊礁石和守望的人影。
每一幅畫都是一個海邊的故事。
“咱們不光賣東西，還要賣故事，賣情懷。”
女工們圍上來看，眼睛漸漸亮了。
“還有這個。”
俞詠秋又拿出一張紙，“我托人去縣里打聽了，可以注冊個簡易商標。”
“咱們就叫‘海韻工坊’，以后每一件正品，都要貼上咱們自己特制的小標簽，就像人有名字，咱們的東西也得有名有姓。”
陳阿妹第一個反應過來：“詠秋姐，你是說……咱們要自己做牌子？”
“對。”
俞詠秋點頭，“集市上那些仿品，敢貼標簽嗎？不敢，因為他們知道，貼上就是證據，可咱們敢，因為咱們的東西，經得起檢驗。”
孫春蘭若有所思：“這主意好……可是，光有牌子，貨往哪兒賣呢？供銷社那條路，不是斷了嗎？”
“供銷社斷了，咱們就開自己的店。”俞詠秋語出驚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開……開店？”有人結結巴巴。
“對，在鎮上開一家‘海韻工坊’的專賣店。”俞詠秋說。
這兩天她跑了不少地方，腳都磨出泡來了，鎮上的門店能這么快找到，還多虧了猴仔的幫忙，原本她還想一步步來，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
她看向幾人，語氣平穩道：“地方我都看好了，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錯，咱們把最好的東西擺進去，把故事講出來，讓客人知道，什么是正品，什么是垃圾。”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女工們都被震住了。
開自己的店？
這得多大膽？
“那……那得多少錢啊？”蔡玉娟小聲嘀咕道。
固定的銷路都沒了，開店不是損失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