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后那模糊的巨影沉默片刻,纏繞其上的暗金鎖鏈虛影發出細微的嘩啦聲,仿佛在無聲權衡。
滯澀的聲音再度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碾碎的石磨中擠出,帶著刺骨的寒意:
“貪婪…逾矩…”
“規則…允…三選一…”
“強索…三物…需納…三劫…”
“心魔…噬魂…雷劫…焚身…衰亡…蝕基…”
“汝…可愿…承受…”
聲音落下,三枚懸浮的神種驟然光芒大盛。
黑沉念珠上扭曲刻痕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出令人心神搖曳的蠱惑低語;紫電符箓雷光爆裂,毀滅性的威壓幾乎要撕裂虛空;灰白扳指寒氣狂涌,周遭光線瞬間黯淡枯萎。
三股截然不同的劫難氣息交織成網,朝著趙武籠罩而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趙武瞳孔中冰藍星輝急轉,【點星鏡月般若】與【忽聞驚雷】天賦同時催至極致,強行穩住幾乎要潰散的心神。
他喉頭一甜,強行咽下逆沖的氣血,聲音卻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誠懇”:
“規矩只允三選一,卻未言不可盡取。既欲我誅三逆,自當予我三力。劫難我自一力承之。”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言語卻寸步不讓:“還請成全。”
許久,那滯澀的聲音再次響起,寒意更重。
“善…”
“契成…”
“三劫…臨身…勿悔…”
話音落下的剎那,籠罩趙武的三重劫難氣息驟然倒卷,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沒入那三枚神種之中。
神種光芒內斂,化作三道凝練流光,嗖嗖嗖射向趙武,瞬間沒入他眉心、心口、丹田三處。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與反噬。三枚神種如同沉睡的兇獸,靜靜蟄伏于體內深處,僅留下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聯系,以及三道沉甸甸如同懸頂之劍的劫難烙印。
趙武周身劇震,三枚神種入體,如冰錐刺入髓海,帶來一陣戰栗。劫難氣息蟄伏,卻如影隨形,沉甸甸壓在心上。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壓下那絲源自生命本能的驚悸。
一個更為大膽,甚至堪稱狂妄的念頭滋生。
既已承三劫,何不……再進一步?筑基之法,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天塹。
目光再次抬起,望向鬼門關后那模糊巨影。猩紅眸光依舊漠然,鎖鏈虛影無聲盤繞。
“既承三劫,當誅三逆。”趙武聲音平穩,不見絲毫懼色,反倒透著一絲探究,“然我修為低微,僅止煉氣。縱有神種加持,欲斬假丹,亦如蚍蜉撼樹。天公欲成其事,豈無筑基之法相授?”
話語在死寂的洼地中回蕩,帶著一絲近乎理所當然的索取。那巨影沉默,門后翻涌的灰白霧氣都似凝滯一瞬。兩點猩紅眸光微微流轉,落在趙武身上,審視之意更重,卻無怒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萬古不變的沉寂。
許久,那滯澀的聲音再度響起,比先前更慢,更沉,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心力,引得門后鎖鏈發出細微的、幾近崩斷的呻吟:
“古道…已絕…”
“今法…橫行…”
“汝欲…何為…”
趙武心念電轉,捕捉著這破碎話語中的信息。古道已絕?今法橫行?這與元聞、乃至醉道人所言似有不同。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道:“但求前路,不論古今。”
“善…”
巨影似有微不可查的頷首動作。一只布滿蝕痕的巨指緩緩抬起,指向趙武。
指尖幽光匯聚,并非攻伐,而是凝成一卷色澤暗黃、邊緣殘破的古老卷軸虛影。
卷軸緩緩飄出鬼門關,懸于趙武面前。其上無字,只有無數細密又扭曲盤結的暗金色紋路,散發出一種蒼茫古樸卻又帶著淡淡哀寂的氣息。
“此乃…【殘丹全道經】…”
“非…修法…”
“是…道論…”
“述…古道之基…今法之變…”
“汝…自觀之…可知一二…”
聲音落下,卷軸虛影微微一顫,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沒入趙武眉心識海。
卷軸在趙武的識海當中緩緩展開,幾幅圖畫也依次浮現其中。
不待趙武答復,鬼門便已再度合上,翻涌的灰白霧氣也漸漸平復,絲絲縷縷的滋養著整面道幡。
荒原歸于寂靜,只留幾粒星子在天邊不甚明亮的閃爍,更高處,是一弧極細的月,散發著瑩白的光。
趙武環顧四周,知曉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需要找個地方,來整理所獲得的一切。
腦中的知識宏大繁雜,只是粗略一看,趙武便暗暗心驚。
“靠山村。”一個念頭,浮現腦海。
是了,若是現在前去,以自己的實力,待到消化天公所投之注。那時要殺慧明,恐怕是易如反掌。
趙武可沒忘記慧明手中還有一枚功用不下【星月菩提子】的神種【碧玉藕】,前番被林九鳶所得,但這次自己也該想辦法使它一使。
趙武立于荒原洼地,夜風卷過,帶起細碎塵沙。天邊那弧極細的月,灑下冷清清的光,映得四下里一片灰白。
鬼門關虛影早已收斂,周遭那令人心悸的幽冥氣息亦隨之消散,只余下手中【幽府渡生道兵】幡桿傳來沉甸甸的冰涼觸感,以及體內那三枚蟄伏的神種,隱隱牽動著神魂。
腦中那卷【殘丹全道經】的暗金紋路緩緩流轉,信息龐雜艱深,非一時可解。此地陰氣雖散,然方才動靜不小,絕非久留之所。
心意既定,不再遲疑。他持幡邁步,身形融入沉沉夜色,朝著靠山村方向行去。
荒原夜路,寂寥無人。唯有風聲過耳,偶爾夾雜幾聲遠方的野狼嚎叫,凄厲悠長。
足下踏過枯草碎石,發出細碎聲響。【幽府渡生道兵】幡尾拖曳于地,劃過土石,卻悄無聲息,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痕。
體內三枚神種寂然不動,然其存在本身,便帶來一種沉滯的壓迫感。
識海中那卷道經的暗金紋路時隱時現,玄奧異常,每每試圖凝神感悟,便覺頭昏腦漲,如觀天書,知其博大,卻難入門徑。
如此徐行,遠處地勢漸有起伏,黑黢黢的山巒輪廓在夜幕下顯出模糊的影子。靠山村便在那山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