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上杉清定沒有將自己所知曉的一切盡數告知李華梅。尤其是嚴嵩、嚴世蕃父子在與倭寇有著暗中聯系后,甚至還要去胡宗憲養寇自重。
從表面上看,胡宗憲是大明直浙總督兼浙江巡撫、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等職,是封疆大吏中的頂配。通管浙江、南直隸兩省的軍隊大權,全權負責浙江剿倭重任,同時管轄浙江政務;御賜王命棋牌可以先斬后奏,理論上三品以下官員可以任他處置,事后報告內閣就可以了。
一句話浙江歸他管,東南半壁靠他撐著。
胡宗憲也深得明世宗朱厚熜和嚴嵩、嚴世蕃父子的信任,下屬百姓十分愛戴他,就連政敵譽王一脈官員對他評價也頗高——朝廷不可一日無東南,東南不可一日無胡宗憲。
但是,嚴嵩、嚴世蕃父子為保全自己,便暗示胡宗憲養寇自重。
都說是會做媳婦兩頭瞞,作為臣子的又何嘗不是呢?
面對恩師的請求和皇帝百姓的信任,胡宗憲也無可奈何,最終還是以大明、百姓為重,將浙江的倭患平息后,并著手開始剿滅福建周邊的倭寇。
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高峰。
就在胡宗憲在抗倭的海浪里上下起伏之時,大明朝廷內部也處于驚濤核浪中。
很快,胡宗憲就因嚴嵩、嚴世蕃父子的失勢而處境岌岌可危。
也正如清定所預想的那樣,嚴嵩、嚴世蕃父子不久后就因與明世宗朱厚熜產生對立后失寵,不僅失去了朱厚熜的信賴和重用,甚至還失去了參政的資格。
嘉靖四十一年(扶桑永祿五年),嚴嵩失勢,嚴世蕃被判流放廣東雷州,不料嚴世蕃竟然途中擅自返回故里,并大肆擴建府邸,絲毫不把明世宗朱厚熜放在眼里。
而胡宗憲是由嚴嵩義子趙文華的舉薦而屢屢升遷的,很多大臣的眼里,他屬于嚴嵩、嚴世蕃父子一派。
在新任內閣首輔徐階的授意下,南京給事中陸鳳儀就以貪污軍餉、濫征賦稅、黨庇嚴嵩等十大罪名上疏彈劾胡宗憲。
胡宗憲自知無力與徐階抗衡后,沒有做出任何的辯解。
所幸,明世宗朱厚熜依舊念在胡宗憲曾力挽狂瀾的抗倭,又給自己敬獻祥瑞白鹿的情分上,并沒有趕盡殺絕,只是將其削職為民,趕回了老家績溪縣龍川。
胡宗憲也本想就在老家頤養天年,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隨著嚴嵩、嚴世蕃一派的謀士羅龍文被抄家。在羅龍文家里,竟然抄出了胡宗憲寫給嚴世藩的信,信里全是賄賂之文。最糟的是,此信中還附有胡宗憲自擬的圣旨一道。
假擬圣旨,這次就是老天爺也救不了胡宗憲了。
毫無疑問,胡宗憲被押赴至京。
在獄中,胡宗憲寫下萬言的《辯誣疏》,為自己進行辯解。
可是《辯誣疏》遞交上去后,遲遲沒有結果,胡宗憲無法忍受。
嘉靖四十四年(扶桑永祿八年)十一月初三,徹底絕望的胡宗憲寫下“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云”的詩句后,自殺身亡,時年五十四歲。他寧可舍棄生命,也不愿犧牲尊嚴。直至隆慶六年(扶桑元龜三年),大明朝廷才為其平反。至萬歷時,追謚為襄懋。
就這樣,一代東南奇才由此落幕。是非成敗,忠奸好壞,任由后人評說。
嘉靖四十三年(扶桑永祿七年),御史林潤彈劾嚴世蕃通倭寇、圖謀不軌,明世宗大怒,將嚴世蕃逮捕下獄。次年案結,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嚴世蕃與黨羽羅龍文一同被處斬,刑前兩人抱頭大哭,得年五十三。
嘉靖四十五年(扶桑永祿九年)四月,嚴嵩亦死于墓舍,死后無人問吊。
即便胡宗憲受嚴嵩、嚴世蕃父子的牽連而入獄自盡,但他的志向卻沒有半途而廢。
戚繼光、俞大猷等名將依舊奮戰在浙江、福建等大明沿海各省,他們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糾葛,繼續著抗倭戰爭。
再加上,清定也沒有當著李華梅的面指出大明以“以夷制夷”國策的失敗,更失去了對蒙古、女真諸部的絕對優勢。他能料到李成梁會同意與扶桑建立起貿易往來的。
當時,明帝國的主要邊患就是北方的蒙古,而女真與蒙古算是世仇,女真人建立的金朝就是被蒙古人攻滅的。
所以,明成祖朱棣制定的策略就是以“東夷”(女真)制衡“北虜”(蒙古),即“以金、元世仇,借金之余裔以捍虜”。
在當上皇帝之前,朱棣為燕王,封地在北平(北京)。
由于此地距東北較近,所以朱棣早期與女真人打過很多交道,彼此較為熟悉。正如漢武帝重用趙破奴(匈奴化漢人)、金日磾(匈奴人),唐太宗重用契苾何力(鐵勒人)、阿史那社爾(突厥人),出于邊疆治理的考慮,朱棣也對很多女真人委以重任。
例如朱棣的心腹太監亦失哈,是海西女真人,曾出巡奴兒干都司,官至遼東鎮守太監;朱棣為燕王時,娶建州女真首領阿哈出的女兒為妾,后來該部遭災,朱棣還曾發粟米賑濟;朱棣率軍北伐蒙古阿魯臺時,建州女真毛憐衛首領猛哥不花曾兩次率部眾隨駕出征。
女真諸部位于蒙古的東邊,軍事術語叫“側翼”,這是朱棣尤其看重的,類似漢朝時期西域相對于匈奴的地緣架構。
偉大的帝王總有共通之處,與漢武帝打通西域、夾擊匈奴的戰略構想類似,朱棣將女真諸部作為長城右翼的補充,明朝與女真的聯合,對蒙古形成了戰略半包圍態勢。一旦用兵,就可以從東、南兩面夾擊蒙古人。
只可惜,朱棣的設想是好的,在實際上卻并不能順利實行。
在朱棣眼中,不管對方是什么部族、什么立場,誰敢變強,就要把人家打成小強。
在當時來看,這無疑是明朝的勝利。
但是,朱棣這種只管殺、不管撫的策略,使得明朝在草原地區始終沒有類似漢朝之西域都護府,唐朝之安西、北庭都護府這種半羈縻、半軍管機構,處在權力真空狀態。這就導致馬哈木敗亡后有阿魯臺,阿魯臺敗亡后有脫歡,正所謂按下葫蘆浮起瓢。
朱棣在位時,問題倒不大,他雄才大略、能征善戰,明朝此時的國力也很強,誰敢冒頭就揍誰。
可是,當朱棣駕崩后,他的大胖兒子(明仁宗)、病秧子孫子(明宣宗)和自私、腹黑、窩囊、卑鄙、無恥的曾孫子(明英宗),就沒有朱棣的本事了,也就搞不定蒙古人。
另一方面,朱棣的行為在蒙古人看來是不可理喻的。蒙古人尊元朝后裔為大汗,朱棣揍他們;殺了大汗,朱棣揍他們;與明朝建立朝貢關系、接受明朝封號,朱棣揍他們;兩個太師互相打,朱棣揍他們;甚至于曾經幫助朱棣靖難的朵顏三衛,也要挨揍。
所以,在蒙古人眼里,明朝是個不講道理的鄰居,是不可信任的。之后的有明一代,雖然明朝皇帝封了很多蒙古部族首領為“王”,但這種關系連羈縻統治都算不上,類似吐蕃與唐朝的關系。
明朝中后期,長城沿線連年烽火,經常是前腳封賞、后腳開打,蒙古邊患始終是困擾明朝統治者的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