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晞說著陰陽怪氣的話,這是他的本性,或者說他的家族風格,兄長王昕也曾對先帝陽奉陰違,若不是高殷力保,已經是一堆碎片了。
他對高殷的感情是復雜的。一方面,自己既是高演的賓友和心腹,天然的對高洋高殷所代表的天保一系感到不滿,希望拱高演上位,自己則搖身一變,成為不下先祖王猛的大國宰相,輔佐高演統一北方乃至天下,功名遠邁先祖;
另一方面,卻又對高殷所取得的成就瞠目結舌,哪怕是在和高演最美妙的暢想中,也未曾想過如今的形勢:國家安定,政治清明,外戚俯首,群臣應命。
如今的齊國搞得十分不錯,經濟比天保時還要豐富,晉陽勛貴的威脅基本消滅,各項改革沒有引發社會大規模的動蕩,士族也受到重用,如果加上是常山王在位,那齊國就是王晞眼中理想的圣王朝。
但偏偏這一切,都是在高殷手中完成的。
這讓王晞極不心甘,若俯首聽命,不僅所謂的氣節有虧,而且還顯得他當初看走了眼,處心積慮攛掇高演發動政變奪位的想法都是亂國之舉,宛如一個跳梁小丑。
但他又沒有正面反抗高殷的勇氣,因為他的兄長,正是高殷保下來的,如今也恢復了官位,在朝中擔任尚書,且王晞自己這個高演心腹也沒有遭受清算,甚至還被派遣擔任對周副使這樣的重要職責,可以說是有大恩于王氏,在情在理,他都不能對高殷有不滿。
這種內外交沖的心態,快要把心高氣傲的王晞給噎死掉了,不知不覺間,竟讓他產生了些許自暴自棄的想法。
他想死在高殷的手中,這樣他仍是高演的賓友,也仍保有美麗的夢,他是驕傲的,又是幼稚的。
若說楊愔在這段時間內成長了什么,大概是對人生的感悟和過往的審視,因此他很敏銳地察覺到了王晞埋藏的情感,或許在某些時刻,他和王晞產生了共鳴。
畢竟齊國的巨輪已經駛向了新航線,而他們這些舊日的殘黨要努力爭取船票,船上暫時還沒有他們的位置。
他更了解高殷一些,那個曾恭恭敬敬呼他為姑父,又在文武百官面前將他打落云端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個優秀的皇帝,他或許已經察覺到了二人的失意,將他們派遣來周國出使,內里必然別有深意。
“這種話不要亂嚼,如今在周國,傳出去有損國體,也許還會連累宗族,引來殺身之禍。”
楊愔自家的宗族都在魏末動亂報銷了,因此他主要是勸說王晞,王晞苦悶,又被楊愔干擾得不能入睡,干脆起身端來一壇酒,一個酒碗,給楊愔倒上,而后自己對著酒壇喝起來。
見他這個樣子,楊愔也不好再苛責了,畢竟自己也屬于失意者聯盟,如今高殷擁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而他本該在其中占據極為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分量。
“還是要辦好差事……”楊愔喃喃道,王晞絕望了,他可沒絕望,自己還有著起復的機會。
投奔周國?楊愔搖搖頭,這種想法就像本能,會去想,但一涌現就被他掐滅了火苗,別的不說,最看重宗族壯大的他,如今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都在齊國境內,他做不到拋棄他們投奔周國,更不愿意弘農楊氏的名聲在他身上毀于一旦。
至尊就是看透了這點,才將他派遣過來。
此次出使,至尊留了密函,他和王晞早已看過,內容說得清楚明白:拉攏一些周國不看重或受排擠的將領,把他們帶回齊國,而宇文邕留在周國的妻子則努力爭取,若能一并帶回齊國,那是最好不過。
這個任務很明顯地分成了三個階段,高殷標注了一些將領的名字,最少也要帶回一兩個,最好則是全部帶回,其次則是宇文邕的家眷,將他徹底綁死在齊國。
從難度來看,實際上最容易的其實是最后一條,討要宇文邕的妻子。
因為周國的宇文護對宇文邕沒有好感,更不愿意他歸國,但又沒有什么好理由阻止。但齊國這邊若力爭之,宇文護就能借助齊國的虎皮,來倒逼宇文憲放手宇文邕的家人,從而將宇文邕這個敗軍之將、齊國走狗的形象徹底做實,也間接抹黑了宇文泰子嗣的形象。
不是護不欲輔佐,而是叔父的孩子實在不爭氣啊,還有一個投敵叛國了!
其次,這也可以間接試探宇文憲的意愿。無論宇文憲此前是何種性格,一登皇位,必然被權力欲望所改變,政治立場會大于親情,因此從穩固皇權的角度考慮,宇文憲放走宇文赟和李娥姿,反而是對他地位的穩固。
因為據說宇文邕很受高殷看重,在齊國混得還不錯,無性命之虞,且他此前敗軍的責任很大,影響到了如今的局勢,也降低了他的重要性——實際上在周國不少人看來,他就和南梁宗室蕭宏差不多。
宇文邕雖然沒有蕭宏身長八尺,魁梧俊美的容顏,也不是無才無德,沉溺于酒色,但率軍失利致使大軍慘敗的戰績卻是如出一轍,只不過沒有數十萬大軍那么多,這些家底要是給宇文邕敗光了,那周國直接就滅了。
絕大多數人不了解真相,在宇文護的淫威下,宇文邕成了周國近年來衰弱現狀的主要責任人,宇文憲對此也毫無辦法。
甚至有悲觀主義者認為,以目前的形勢,遲早有一天,周國要被齊國所消滅,若宇文邕留在齊國,那到時候還可以借他的關系,對宇文家的宗室網開一面,至少也可以留下一支火苗,如諸葛家分仕三國之事——還都是復姓。
因此提出討要宇文邕的妻子,在齊國安家落戶,想來阻力不會很大。
倒是要那些將領嘛,籠絡的難度頗高,畢竟高殷給的人選中,有幾個可是在關中沾親帶故的,雖然一時聲名不顯,可也沒落魄到要背井離鄉投奔齊國的地步,即便正受到宇文護親信的排擠而不能伸張志向,但叛國投敵是另一回事,這種事情對來訪的使團來說難度也很高,明明說好入朝談和的,談著談著還把人家將領要走了,怎么都說不過去。
因此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楊愔和王晞的努力了。
高殷甚至貼心地在信中對楊愔進行提醒,只要能籠絡到這些將領,總共允下一萬金、百萬石的許諾都不在話下,封爵也可到子爵,往上就要立軍功了。
畢竟最好的跳槽紅利期已經過去了,收攬這些人也主要是滿足他個人的名將情節,實際上有他們沒他們,都不影響齊國將要碾壓周國的事實。
如今高殷整頓軍務,也不好開得太高引發眾將心中不平衡,子爵已經是他這個皇帝任性的極限。
“趁這個機會施展才華,讓至尊刮目相看,到時候再死,也是嵇中散之風。若就這么碌碌無為,乃至惡毀國事,世人直以為汝是商淵源之流,清談能辯,然理虧浮辭。”
“商淵源……?”王晞想了想,恍然道:“噢,是他啊。”
嵇中散便是嵇康,司馬氏掌權后隱居不仕,后遭鐘會構陷,被大將軍司馬昭處死,死前受三千名太學生請愿,求朝廷赦免未果,臨刑前演奏《廣陵散》,而后從容就戮,海內士人痛惜,廣陵散也成為絕唱,成為魏晉隱士的至高理想。
這種躲避當朝權貴,以避世來表示不與權貴同流合污的消極作風,才是玄學清談的本意,雖然沒有反抗的力量,卻可以舍棄生命,不折風骨。
殷浩則是嵇康完全的反例,少有美名避世不出,隱居荒山將近十年,時人把他比作當代管仲、諸葛亮,乃至探察殷浩的出仕和退隱的動向來判斷東晉的興亡,最后還是執掌朝政的皇叔、后來的簡文帝司馬昱親自寫信,并說足下去留關乎天下興廢、社稷存亡,殷浩才在四個月后出山,做足了名士派頭。
可他一出來就現了原型,在極高聲望、朝野推崇、又被未來皇帝視為心腹的有力條件下,被桓溫吊著打,之后北伐失利,又被部下姚襄反叛,姚襄將其軍隊痛毆一番后離去,又被桓溫一頓彈劾,最后貶為平民,充分詮釋了“不要隨意生氣,生氣就會使出真本事,到時候別人就知道你沒有真本事”的至理。
后來桓溫要起復殷浩,殷浩太過興奮,寫了信后不放心,害怕回復有錯,反反復復打開信件數十次,最后居然裝錯了,拿了一封空信給桓溫,把人家當荀彧整。桓溫大失所望,兩人就此絕交,殷浩此前積累的“當代諸葛”的名望,也就此露出真容。
殷浩字淵源,但因皇帝名殷,所以按照高殷改殷州為商州的例子,轉呼作商淵源,后面又舉了理虧浮辭的典故,王晞才迅速反應過來,這說的是殷浩。
他笑了笑:“難道連姓氏都要避諱了嗎?”
這只是調侃而已,不過也可以見到楊愔心中對高殷的崇敬態度,畢竟那是早在數年前就已經給他命定好的真主,雖然被其拋棄,仍希望著重新得到天子的寵信。
而且楊愔所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別的不說,光是前面嵇康那個例子,暗搓搓的將高殷比作司馬昭,如果傳了出去,就足夠楊愔喝一壺的了——雖然高殷在《三國演義》中也將高家比作司馬家,但肯定是跟好的比,而不是比較誰是道德下限。
王晞心中頗為感動,笑道:“罷了罷了,縱使不為乾明天下,也為了我兄、為了楊公這幾句話,努努力罷!”
楊愔撫須:“這便是了,還是想想如何完成至尊的交代,不負國家使命吧。”
王晞眼珠一轉:“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他附耳楊愔,楊愔的面色變幻,沒想到還有這種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