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整整兩個小時驚心動魄的搶救，林妍的情況總算穩定了下來，各項生命體征也恢復了正常。
“她的血糖波動得太大了，直接引發了代謝危象。”
Dr. Hayes摘下臉上的口罩，那雙藍色的眼睛里寫滿了疲憊和嚴肅，看著面前臉色慘白的林依婷，聲音不容置疑。
“她到底吃了什么？”
林依婷羞愧地低下了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一塊……奶油蛋糕。”
醫生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無奈。“林女士，我知道這很難，但PDHD的管理就像是在走鋼絲一樣，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精準控制，稍有不慎就會……”
“我知道！”林依婷的聲音嘶啞而又絕望，“我每天都在監督她，可她還是……她恨我，醫生她恨我限制了她的一切……”
Dr. Hayes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被自責壓垮的年輕母親，聲音放緩了一些。
“她不是恨你，她只是在恨這個無法擺脫的疾病，而你是她唯一可以發泄情緒的對象。”
病房里，林妍蒼白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她纖細的手腕上還連著各種各樣的監測管線。
林依婷坐在床邊，輕輕地撫摸著女兒冰涼的額頭，眼淚無聲地滴落，在那干凈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媽媽，對不起……”林妍虛弱地睜開眼睛，聲音細若游絲。
林依婷搖了搖頭，強忍著淚水。“是媽媽太嚴厲了，我們找一個折中的辦法，好不好？”
她告訴女兒，Dr. Hayes說也許可以偶爾地用一些特殊的代糖，做一些她能吃的小甜點，讓她也能嘗到一點點甜味。
林妍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黑夜里劃過的流星，但那光芒轉瞬即逝又迅速地暗淡了下去。
“沒用的，學校里的同學都叫我怪胎，因為我的午餐盒總是和別人不一樣，體育課的時候我也只能孤零零地坐在旁邊看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不可聞。“我不想再回去了。”
林依婷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撕裂了一般。
她一直都專注于治療女兒身體上的疾病，卻徹底忽略了這個疾病在她心理上留下的更難以愈合的創傷。
周一的早晨，林依婷親自送林妍去學校。
在校門口她蹲下身，仔細地整理著女兒身上那件嶄新的校服衣領。
“你記住，中午的營養師會準時送來你的特制午餐。我已經和老師說好了，你不用和其他的同學一起吃飯，可以去圖書館看書。”
林妍低著頭，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的帶子。
“他們還是會知道的，上周就有同學偷偷地看我的午餐盒，還說聞起來像狗糧。”
林依婷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心痛得無以復加。“我今天會和你班主任好好地談一談的。”
但那場談話，并沒有從根本上改善情況。
下午接女兒放學的時候，林依婷發現林妍的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顯然是偷偷地哭過了。
“你怎么了？”林依婷急切地蹲下身，想要查看女兒的情況。
林妍只是不停地搖著頭，緊緊地抿著嘴唇不肯說一個字。
直到回了家，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才終于崩潰地大喊出來。
“他們都說我得了怪病，會傳染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愿意和我一組做實驗了……連我最好的朋友小雨都躲著我！”
林依婷抱住自己那劇烈顫抖著的女兒，心如刀絞。
她突然意識到在治療疾病的同時，必須想辦法幫助女兒重建在校園里的自信和社交生活。
然而，更大的沖突在兩周之后，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學校要舉辦一年一度的春季運動會，按照規定所有的學生都必須參加至少一個項目。
“老師說，我不能請假。”林妍小聲地說道，她低著頭不敢看自己母親的眼睛，“我被分到了4x100米接力跑。”
林依婷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聲音因為震驚和恐懼而變得尖銳。
“這簡直太離譜了！我馬上就給校長打電話！”
“你不要！”林妍突然大喊起來，她沖到林依婷面前，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聲音里充滿了哀求。
“我求你了媽媽，就這一次！我想和我的同學們在一起，我不想再被當成一個易碎的玻璃娃娃了，我可以跑得慢一點，我保證！”
其實，她撒了謊。
她真的很想很想參加這次的接力跑，想感受一下那種為了集體榮譽而拼搏的感覺。
“不行！絕對不行！”林依婷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異常尖銳，“你是不是忘了上次發病的時候到底有多危險了？跑步會要了你的命的！”
林妍的眼中燃起了倔強的火焰，她看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也比像現在這樣活著要強。”
運動會當天的早晨，林依婷推開女兒的房門，發現里面空無一人。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靜靜地留著一張字條。
“媽媽，我去參加運動會了。我愛你，但這一次我要自己做決定。”
林依婷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天旋地轉。
她瘋狂地撥打著學校的電話，抓起車鑰匙，不顧一切地沖向了學校，她的腦海中全是女兒可能會倒在跑道上的可怕畫面。
當她衣衫不整、氣喘吁吁地趕到操場時，四年級的女子4x100米接力賽剛剛開始。
在第三棒的隊伍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紅色運動服、扎著高高馬尾辮的林妍。
“你快停下！妍妍！你快停下！”林依婷不顧一切地沖過了警戒線，引來了一片嘩然和驚呼。
林妍看到她，臉上閃過了一絲驚慌，但她還是咬著牙，從隊友手中接過了那根沉甸甸的接力棒，開始向前奔跑。
她才跑了不到十米，她的步伐就開始紊亂，臉色也變得煞白如紙。
林依婷撕心裂肺地沖了過去，在女兒身體搖晃著即將摔倒之前，一把接住了她。
林妍倒在她的懷里急促地喘息著，嘴唇發紫，瞳孔也漸漸地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