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蘇晚晴關掉水龍頭，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她看到他臉上那股熟悉的只有在面對真正強敵時才會出現的極度冷靜又極度危險的表情。
“狼來了。”江旗放下盤子，將金麟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蘇晚晴。
廚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兩人相顧無言。
蘇晚晴那顆剛剛被溫情和紅燒肉填滿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她比任何人都懂秦知語這一招的歹毒之處。
“她不是要打敗你。”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是要‘替代’你。”
“她要用錢，砸出一個比你更完美更高效更‘科學’的慈善模式。他們會建最好的學校，請諾貝爾獎得主來當名譽校長；他們會蓋最先進的醫院，讓每一個孩子都享受到頂級的醫療，他們會用最無可挑剔的手段，來向世人證明一件事——”
蘇晚晴看著江旗，一字一句地說道：“愛心和情懷，在絕對的資本和資源面前，是廉價且低效的。”
“當所有人都習慣了他們那種‘五星級’的慈善之后，你這個‘家庭作坊’式的福利院，你這種陪孩子刷廁所、彈鋼琴的‘小打小鬧’，就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他們不是要毀了你的‘干凈’，他們是要用金錢，重新定義‘干凈’的標準。”
江旗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蘇晚晴說得對。秦知語這一招是陽謀是降維打擊。你無法指責她，因為她做的每一件事，客觀上都是在幫助孩子。但她的最終目的卻是殺死所有像“旗心公益”這樣，發自于草根，依賴于真誠和共情的慈善模式。
她要壟斷“善良”。
這比華藝的打壓，比李偉的構陷，要可怕一萬倍。
“那我們怎么辦？”王姐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她聽完了全程，一張臉嚇得煞白，“我們斗不過他們的！我們那點捐款，在人家眼里，連零花錢都算不上！”
是啊，怎么辦？
江旗靠在冰冷的灶臺上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可以寫歌，可以寫小說可以靠自己的才華去賺錢。但賺錢的速度，永遠也追不上資本印鈔的速度。他可以守護這四十個孩子，但他守護不了全國成千上萬個需要幫助的孩子。
當“光明”本身，成為了武器，你要如何對抗？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食堂。
孩子們都已經睡下，空蕩蕩的食堂里，只剩下桌上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和墻上貼著的一張張用蠟筆畫的畫。
畫上，有歪歪扭扭的太陽，有長著翅膀的房子，還有一個被所有孩子圍在中間，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火柴人，旁邊用拼音標注著——“JIANG QI BA BA”。
江旗看著那幅畫，心中那股無力感，漸漸被另一種更堅定的情緒所取代。
他或許，給不了他們全世界最好的。
但他能給他們，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秦知語可以建最好的學校，但她請不來一個愿意陪孩子在舊鋼琴上玩一下午的“江旗爸爸”。
她可以提供最好的醫療，但她買不來一首能讓自閉的孩子開口說話的即興二重奏。
她可以給孩子們山珍海味，但她做不出一碗能讓四十個孩子搶著吃的充滿了《拾糞謠》味道的紅燒肉。
資本可以復制一切標準化的東西。
唯獨復制不了——愛。
這，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就在江旗剛剛找到一絲頭緒，準備開口說點什么的時候。
“哇——！”
一聲凄厲的嬰兒啼哭，猛地從二樓的宿舍里傳來劃破了整個福利院的寧靜！
緊接著，是李淑蘭院長那驚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快來人啊！糖糖……糖糖抽過去了！”
江旗和蘇晚晴臉色大變，想都沒想立刻朝著二樓沖了上去！
出事的是糖糖，那個扎著羊角辮，前兩天還奶聲奶氣地問江旗，新家什么時候能蓋好的小女孩。
此刻她小小的身體，正躺在床上，渾身滾燙，臉色青紫，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口中還吐著白沫。
“高熱驚厥！”蘇晚晴有過一些急救知識，立刻判斷出了狀況，她迅速解開糖糖的衣領，讓她側躺，防止嘔吐物堵塞氣道。
江旗則一把將孩子小心地抱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向樓下沖去：“王姐！開車！去最近的醫院！”
福利院那輛破舊的五菱宏光，在深夜的街道上，發出了嘶吼般的轟鳴。
車上，糖糖的抽搐漸漸停止，但呼吸卻越來越微弱，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蘇-晚晴不停地用酒精棉球給她進行物理降溫，一顆心揪得生疼。
江小坤也跟了上來他沒有哭鬧，只是死死地攥著小拳頭，那張總是酷酷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表情。
十幾分鐘后，車子“嘎吱”一聲，停在了最近的城西社區醫院門口。
急診室里，值班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醫生，他手忙腳亂地給糖糖做了檢查，量了體溫，隨后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不行！體溫快四十一度了！是急性肺炎引發的驚厥，而且有腦膜炎的跡象！我們這里條件有限，處理不了！必須立刻轉到市第一兒童醫院！”
“那還等什么！快轉啊！”王姐急得直跺腳。
“床位！”年輕醫生一臉為難地攤開手，“市一院的兒科ICU，常年爆滿！現在又是流感高發季，別說床位了可能連走廊都加滿了！我們這邊聯系過去他們也只能讓我們先排隊等著！可這孩子的情況……根本等不了啊！”
“等不了”三個字，像三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江旗抱著懷里那個呼吸微弱，小臉燒得通紅的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錢和人脈之外的另一種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