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引著崔一渡穿過回廊和兩道月門，來到后院練劍場。場子很大，青石鋪地，四周立著兵器架，上面刀槍劍戟一應(yīng)俱全。場中，恒王正在練劍。
一柄寒光長劍在他手中如游龍驚鴻，劍光霍霍，氣勢驚人。他穿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雖然年過五旬，但動作矯健如青年。一套劍法練完，收劍入鞘，氣息平穩(wěn)，額上竟無半點汗珠。
崔一渡靜靜看著，心中暗暗吃驚。他早知道這位皇叔文武雙全，但沒想到，劍法如此精湛。那劍勢中的沉穩(wěn)與老辣，沒有幾十年的苦練是出不來的。
衛(wèi)熙寧轉(zhuǎn)過身，看向崔一渡：“你來了。”
“侄兒拜見皇叔。”
衛(wèi)熙寧將劍遞給一旁的侍衛(wèi)，用汗巾擦了擦手，“隨我來。”
他對崔一渡的出現(xiàn)并不意外，仿佛只是尋常會客。引著崔一渡進入書房，屏退左右，吩咐管家：“景王到訪之事不得外傳，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在練劍。”
“是。”管家躬身退下，輕輕帶上房門。
書房內(nèi)只剩下叔侄二人。
衛(wèi)熙寧在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崔一渡依言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不瞞皇叔，侄兒如今處境艱難。魏太師欲除我而后快，大皇兄也視我為眼中釘。父皇病重，儲位空懸，朝局動蕩，侄兒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衛(wèi)熙寧嘆了口氣，緩緩開口：“你呀，就是太過能干剛直，得罪了多少人？你在刑部辦的案子，哪一樁不是牽扯甚廣？魏太師、端王、還有那些被你扳倒的官員，哪個不恨你入骨？”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變得深沉：“不過皇叔欣賞你這份正氣。這朝堂上，阿諛奉承的人太多，敢說真話、辦實事的太少。你為民請命，不懼權(quán)貴，這點，比你大皇兄強多了。大皇子雖占著長子的名分，但才干平庸，又好大喜功，若他上位，必不少好事。”
崔一渡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在快速思索。衛(wèi)熙寧這番話，是在夸他，也是在試探——試探他的反應(yīng)，試探他的態(tài)度。
“多謝皇叔夸獎。只是眼下這麻煩事......四年前的舊案被翻出來，魏太師步步緊逼，侄兒實在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
他沒有說下去，看衛(wèi)熙寧有何反應(yīng)。這是在給對方出牌的時機。
衛(wèi)熙寧沉吟片刻，說道：“論才干，你在諸皇子中最出眾；論品行，你為民請命，不懼權(quán)貴。只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神色變得嚴(yán)肅：“魏仲卿拿四年前的舊案做文章，雖未致命，終究是個把柄。陛下若要立你為儲，必須確保你德行無虧。否則，就算強行立你，也會被朝臣詬病，難以服眾。”
崔一渡垂眸，掩去眼中的神色：“皇叔的意思是？”
“這樣，”衛(wèi)熙寧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在說什么機密大事，“你寫一份自省帖，承認(rèn)當(dāng)年冒充巡撫之過，但陳明緣由，表達悔改之意。我單獨呈給皇兄，為你說話。昨日御書房人多嘴雜，實在不便多言，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話才好說開。”
崔一渡心中一沉。
自省帖？這不就是認(rèn)罪書嗎？一旦寫下，便是永遠的污點。將來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這便是鐵證，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面露猶豫：“自省帖......父皇會如何看？”
衛(wèi)熙寧笑道，那笑容溫和，卻讓崔一渡感到一絲寒意：“你放心，這只是走個形式。皇叔我還能害你不成？這份自省帖交給我，我必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力陳你悔過之誠，保你渡過此關(guān)。等風(fēng)頭過去，這份自省帖我會還給你，絕不會留底。”
話說得好聽，但崔一渡一個字都不信。
恒王在宗室中威望極高，若他肯出面保自已，確實能化解眼前的危機。但代價呢？代價就是這份自省帖，這是他永遠的污點，成為恒王拿捏自已的把柄。今后但凡自已有任何不順?biāo)囊庵帲憧赡贸鲞@份自省帖，威脅要公之于眾。
但他別無選擇，唯有先渡此劫。
魏仲卿步步緊逼，大皇子虎視眈眈，二皇子握有兵權(quán)，父皇病情日益加重。若得不到恒王支持，他恐怕連眼前的坎都過不去。禁足事小，若因此失去爭儲的資格，那才是真正的絕路。
崔一渡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侄兒明白了。皇叔一片苦心，侄兒感激不盡。自省帖......我現(xiàn)在便寫。”
衛(wèi)熙寧大笑，那笑聲爽朗，在書房里回蕩：“好！好！這才是我天家的好兒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他親自鋪開宣紙，又研好墨，將一支狼毫筆遞到崔一渡手中。
崔一渡筆走龍蛇，字字如刻。他寫自已年輕輕狂，冒名巡撫雖出于憂民之心，終是逾越法度；寫自已痛定思痛，方知權(quán)責(zé)不可僭越；更寫自已愿以寸心補過，不負(fù)天地君親。
每一個字都工整規(guī)范，每一句話都誠懇懇切。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寫下這些字時，心中是何等的屈辱與不甘。
這一紙自省，不止是悔過，更是一場賭局，賭的是帝王心術(shù)與宗室權(quán)衡。
最后一筆落下，筆鋒頓住時，墨跡未干，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澤，如同命運懸而未決。他吹了吹紙面，待墨跡稍干，將自省帖鄭重折好，雙手奉上，交予衛(wèi)熙寧手中。
那一刻，他看清了衛(wèi)熙寧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意，那不是關(guān)切，是掌控，像獵手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可他仍躬身一禮：“全憑皇叔做主。”
衛(wèi)熙寧指尖輕撫紙面，滿意地點頭。他將自省帖仔細(xì)收進懷中，貼身收藏，這才重新看向崔一渡。
“好，明日我就進宮面圣。不僅為你說項，力陳你悔過之誠，還要......”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奏請圣上立你為太子！”
“啊？”崔一渡心頭一震，一臉驚愕，“皇叔，這...這恐怕不妥。父皇尚未有此意，貿(mào)然奏請，恐惹圣怒。”
“你不懂。”衛(wèi)熙寧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儲位之事，不能再拖。大皇子無德無能，若他上位，必是昏君。二皇子那性子，沙場破敵沒得說，但受不住朝臣聒噪。他那個暴脾氣，只怕三天兩頭就要在朝堂上拔劍。六皇子懦弱，不堪大任。唯有你，有能力、有魄力，能穩(wěn)住這江山。”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更低：“你放心，皇叔不是白幫你。待你登基之后，需答應(yīng)我三件事。”
“皇叔請講。只要侄兒能做到，定當(dāng)全力以赴。”
衛(wèi)熙寧點點頭，緩緩道出條件：
“第一，登基后，需尊我為攝政王，輔政三年。這三年間，朝中大事，需由你我二人共同決斷。
“第二，三年內(nèi)，重大國事需與我商議，不得獨斷專行。尤其兵權(quán)、財權(quán)、人事任免，必須經(jīng)我同意。
“第三......”他頓了頓，緩緩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王妃現(xiàn)在無所出，倘若三年后仍沒有子嗣，當(dāng)立我舉薦的女子為后，以固皇室與本王之盟。”
崔一渡心中冷笑。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恒王這是要當(dāng)權(quán)臣，而且是權(quán)傾朝野的那種。攝政王？輔政三年？重大國事需商議？這分明是要架空自已，當(dāng)個無冕之皇。
還有第三條......立他舉薦的女子為后？這是要把手伸進后宮，控制未來的繼承人。
好大的胃口。
可眼下，他需要恒王的支持。沒有恒王，他過不了魏仲卿這一關(guān)；過不了這一關(guān)，就別想爭儲；爭不了儲，一切皆是空談。
“侄兒......”崔一渡沉默良久，終于開口，聲音低沉，“答應(yīng)。”
他站起身，對著衛(wèi)熙寧深深一揖：“若無皇叔相助，侄兒恐怕連眼前的坎都過不去，何談將來？皇叔的條件，合情合理，侄兒必不負(fù)皇叔今日之恩。”
衛(wèi)熙寧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陽，但崔一渡知道，那陽光之下，是萬丈深淵。
衛(wèi)熙寧走過來拍拍崔一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侄兒，你放心，有皇叔在，這江山，穩(wěn)得很。魏仲卿那邊，你不必?fù)?dān)心，皇叔自有辦法對付。”
又說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崔一渡告辭離開。翻墻出府時，夜色已深。
巷口陰影里，梅屹寒閃身出來，低聲問：“殿下，一切順利？”
崔一渡點點頭，沒有說話。兩人一前一后，悄無聲息地回到那處民宅，從密道返回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