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皇朝北部。
此時，正值春日時分。
太素齋的數百里山脈，都是初現綠色。
青山外的青云城，自然也是和風拂面，仙家氣象。
城內的居民走在街上，早已司空見慣，沒人駐足賞景。
坐在河邊的寧陽，卻正呆呆地望著遠方青山。
“你知道嗎？其實我不是青云城，甚至不是臨安府的人，而是來自更北邊的招遠府，那里終年不見陽光，陰冷潮濕。”
他收回遠望的目光，轉頭看向左側高層臺階上的少女。
安九恰好在樹蔭下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淺色的裙擺上灑下斑駁的光點，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她雙手托著下巴，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寧陽。
一雙眸子清澈明亮，仿佛盛著春日里最干凈的湖水。
她并不因寧陽的出身而有絲毫異樣，反而嘴角微微翹起，帶著狡黠與天真。
“所以這就是你千里迢迢來青云城的理由？”安九的聲音清脆如鶯鳴，帶著笑意，“因為這里的陽光溫暖，草木繁盛，不像你的家鄉那般陰冷？”
寧陽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她：“不，單純是因為臨安府作為最有錢的府域，能夠讓當初快要餓死的我活下來。”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安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化為一抹了然。
她從臺階上輕盈地跳了下來，站到寧陽面前，歪著頭看他：“所以，今天你跟我說這番話，是不想前往太素齋當弟子了？”
說出這句話時，安九的心底卻悄然閃過一絲憂慮。
她比寧陽更清楚臨安府最近的局勢。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個神秘的魔修，手段極其殘忍，專門挑選宗門弟子下手，似乎在修行某種邪異魔功。
短短十天時間，臨安府境內已經有兩個中等宗門被滿門屠戮，雞犬不留。
太素齋雖是名門大派，也加強了山門戒備。
但……
寧陽此刻入門，確實要比往常危險數倍。
“不。”寧陽的回答斬釘截鐵，“從在城外荒地救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了主意要成為修行者，這條路，我不可能放棄。”
安九有些疑惑了。
“那你……是想說什么？”
寧陽深吸口氣，仿佛做出了某種決定。
他站起身，與安九平視：“我救你一命，你助我入仙門。”
“如今，恩情算是相互抵消，你是時候離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自己能夠做好接下來的任何事情，包括應對可能存在的魔修危機。”
安九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明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不解，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離去。
她的背影融入河岸邊的人群，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寧陽在原地站了許久。
直到那抹身影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安九離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寧陽身后。
那是一名身著灰袍的中年男子，氣息內斂，卻予人一種如山岳般的壓迫感。
“寧公子。”
中年男子開口，聲音平淡。
寧陽轉身，對此人的出現并不意外。
早在前些天，他已經出現過幾次。
“你是來給報酬的？”
寧陽問道。
“沒錯。”林伯微微頷首。
他已經查清了寧陽的所有資料。
從一個流民到在青云城立足，靠著小聰明做些不大不小的生意。
說實話，他內心對這個年輕人有幾分欣賞，其心性、毅力都遠超常人。
但他更清楚，兩人身份云泥之別，繼續糾纏下去，只會影響自家少主的修行進度。
“這是我答應給你的報酬。”林伯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和一張地契，“足夠你在青云城買下一間最好的鋪面，安穩富足地過完下半生。”
“寧公子，你的資質并不適合修行，與其在仙道上蹉跎歲月，浪費光陰，不如在凡塵中做個富家翁。”
“以前你沒有本錢，沒有背景，現在，這些老奴都可以為你解決。”
寧陽接過錢袋地契，只是搖了搖頭。
“我還是要去太素齋。”
林伯眉頭微皺，以為他是舍不得安九，語氣加重了幾分：“寧公子，你這么做，又是為了我家少主？”
他心中暗嘆。
短短幾個月，兩人之間的關系進展超乎他的預料。
早知如此，當初在寧陽救下少主時。
他就該立刻出手將兩人隔開。
“不。”寧陽很堅定地否認，目光望向了極北之地，“其實我來自招遠府，亦來自那座……廣衛城。”
“廣衛城！”
林伯聞言。
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驟然變色，眼中滿是震驚。
十三年前。
妙境妖域的一位妖皇跨界而來，吞噬了招遠府數十座城池的生靈精氣。
廣衛城，就在其中。
眼前的寧陽，當年應該才六歲。
一個六歲的孩童，居然能在那樣的滔天妖禍中活下來？
剎那間，林伯明白了。
他明白了寧陽那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眼底深藏的執拗從何而來。
那不是貪戀富貴，也不是少年慕艾，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執念。
這樣的執念，是任何言語都勸說不了的。
“原來如此……”林伯長嘆一聲，對著寧陽深深一揖，“是老奴淺薄了，公子保重。”
說罷，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微風，消失不見。
河邊。
再次只剩下寧陽一人。
寧陽繼續望向湖水。
他當然能活下來。
因為在那場災禍降臨之前。
殼子里的靈魂就是個來自異世的成年人。
六歲孩童的心智，根本不可能在那樣的絕境中幸存。
也正是憑借著成年人的閱歷和心機。
他才能一路偽裝，一路掙扎，混到今天。
甚至于。
幾個月前。
在城外發現那個渾身是血、重傷垂危的安九時。
他幾乎沒有猶豫。
沒問安九是誰，也沒問她為何重傷，更沒管她是善是惡。
他心中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真正踏入修行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