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的炮火聲還未完全散去,孔有德和耿仲明的人頭已經被裝在石灰箱里八百里加急送往了京城。而李睿則率領著他那支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煞氣沖天的“鎮遼軍”,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兵臨萊州城下。
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緊閉的城門和絕望的求援,而是大開的城門和一眾以原山東布政使王洽林為首的萊州士紳鄉宦們那一張張充滿了諂媚與驚恐的笑臉。
“恭迎李總兵!恭迎王師凱旋!”
王洽林帶著城內所有的頭面人物跪伏在城門之外,對著李睿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他們的身后是無數自發前來迎接“救星”的普通百姓。
“李總兵威武!”
“多謝李總兵為我們萊州除了大害啊!”
百姓們的歡呼是發自真心的,而王洽林等人的“恭迎”則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虛偽。
李睿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馬前那個白發蒼蒼卻依舊在努力擠出笑容的老者,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忠心耿耿前來迎接王師的“鄉紳領袖”,就是那個前幾天還在密室之中主導著“獻城”陰謀的罪魁禍首。
“王大人請起吧。”李睿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他翻身下馬,親自將王洽林扶了起來,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和煦的笑容。“此番萊州能得以保全,諸位鄉紳在城內穩定人心也是功不可沒啊。”
王洽林聞言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頓時落下了一半。看來這個李睿并不知道他們密謀獻城之事。他身后的那些士紳們也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不敢當,不敢當!”王洽林連忙擺手,一臉的謙卑,“我等不過是盡了些許為人臣子的本分罷了,真正力挽狂瀾的還是總兵大人您啊!為表我萊州軍民對總兵大人的敬意,”他順勢發出了邀請,“我等已在府衙備下薄酒,為大人和麾下的天兵神將們接風洗塵,還望大人務必賞光。”
“哦?”李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鴻門宴嗎?”
“啊?”王洽林一愣,沒聽清。
“沒什么。”李睿笑了笑,“既然諸位如此盛情,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
……
當晚,萊州知府衙門燈火通明,歌舞升平。一場看似其樂融融的慶功酒宴正式拉開了序幕。萊州的士紳們使出了渾身解數來討好這位手握他們生殺大權的“活閻王”,最美的歌姬,最好的美酒,最精致的菜肴。然而李睿卻始終表現得興致缺缺,他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那些前來敬酒的士紳,目光卻不時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仿佛要將他們的樣貌都深深地刻在心里。
酒過三巡,王洽林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對著李睿滿臉堆笑地說道:“李總兵,如今叛軍已平,山東也總算是恢復了安寧,這都是總兵大人您的不世之功啊!只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只是這兵禍過后萊州百廢待興,城中百姓流離失所。我等士紳雖有心為朝廷分憂,奈何也是家資耗盡,有心無力啊。”
他終于露出了狐貍尾巴。他這是在哭窮,是在暗示李睿他們已經為了守城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你可不能再像在遼西那樣打我們的主意了。
“是啊是啊,我等也都是傾家蕩產了啊!”在場的其他士紳也紛紛附和,一個個都裝出了一副比死了爹娘還難過的表情。
李睿靜靜地看著他們這拙劣的表演。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諸位言重了。”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就讓整個喧鬧的大廳都安靜了下來。“本官此次南下只為剿匪,不為求財。諸位皆是我大明有功名的體面人,你們的家產、你們的田地,本官一分一毫都不會動。”
這番話一出,王洽林等人的臉上瞬間就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狂喜。他們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活閻王”竟然如此的好說話。
然而還沒等他們高興完,李睿的話鋒卻再次一轉。
“但是,”他的目光變得冰冷起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拍了拍手。林三如同鬼魅一般從屏風之后走了出來,他的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王洽林,”李睿直呼其名,“原山東布政使,致仕還鄉。名下有良田一萬三千畝,商鋪七十二間,家中豢養家丁護院三百余人。崇禎四年六月初三夜于府中密會本地士紳一十三人,意圖,”他的聲音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開城獻賊!”
“轟!”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王洽林的頭上。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一般癱倒在地。
“不,不!總兵大人!冤枉啊!這是污蔑!”他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然而李睿根本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個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肥胖富商。
“劉胖-子,萊州糧商總會會長。名下有糧倉十座,于萊州被圍期間勾結叛軍,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致使城中斗米千錢,餓殍遍地……”
“張秀才,萬歷四十年秀才……”
一個又一個名字,一樁又一樁罪行,從林三那冰冷的口中被清晰地宣讀了出來。整個大廳早已是一片死寂。所有被念到名字的士紳都如同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一個個面如死灰,癱軟在地。他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陰謀竟然早已被對方掌握得一清二楚。
當林三念完最后一個名字時,李睿才緩緩地站起身。他走到早已嚇得屎尿齊流的王洽林面前蹲了下來,他的臉上依舊帶著那和煦的笑容。
“王大人,”他輕聲說道,“現在你還覺得本官是在污蔑你嗎?”
“我……我……”
“本官說過不動你們的家產。”李睿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但是你們犯下的罪總是要贖的。”
他站起身,環視著那些跪倒了一地的“體面人”。
“傳我將令!將王洽林等一干通匪罪臣全部給我拿下,打入死牢,聽候陛下發落!他們的所有田地、商鋪一概充公!我要用他們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在萊州也建起一座座嶄新的‘民安村’!我要讓那些被他們欺壓了百年的佃戶和貧民都分到屬于他們自己的土地!”
“至于你們這些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罪行較輕的墻頭草士紳的身上,“本官可以給你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捐錢。捐出你們一半的家產來為我遼西修建‘京杭大鐵路’山東段,本官便可對你們的罪行既往不咎。否則,他們的今天便是你們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