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晴之所以問林曦這個問題，是因為在她看來，如果直接起訴的話得不償失。
因為這就是音浪的一個陽謀。
如果你不起訴，那么大眾就會認為你心里有鬼，不敢直面對質，等于是坐實了那十五個UP主的控訴。
而如果你起訴，音浪就可以直接帶節奏，說你對內容創作者很不友好，甚至極盡壓迫，借著平臺的能量對處在弱勢方的UP主趕盡殺絕。
不要小看這種影響，這對于新UP主的入駐意愿有很大打擊。
畢竟現在快音和音浪給的獎勵計劃都大同小異，且音浪最近還公布了和微特、微聊的合作，很多UP主本來就認為音浪可能更有奔頭。
要是再爆出快音向自己的頭部主播舉起了“屠刀”，試問他們會怎么想？
很多時候，人們不會關注事情的本身，而更關注與自己處在同一陣營的人，所受到的“遭遇”。
同理心同理心，肯定是更容易同理跟自己相同處境的人，比如各大洗浴中心的VIP一定不贊同警方掃H，且同情被抓的失足婦女，這就是天然而樸素的情感，你沒法抹去的。
同樣，短視頻創作者，也會天然支持同行“維權”，你要是告他們，就很容易被理解成“打壓”，哪怕官司打贏了，依然會有人說你是憑關系打贏的。
更何況，官司一旦開打，必然有音浪和五岳會在輿論上推波助瀾，更容易引發上述狀況。
林曦也明白王沐晴的意思，便問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王沐晴便說道：“我覺得，可以分兩步走。第一步是讓我們快音其他UP主站出來，證明我們沒有作假。第二步是我們官方做一個聲明以正視聽，最多加發一封律師函震懾一下。”
“這樣就算了？”
“我覺得可以了。林總，我們現在正砸大筆資金，吸引大量新的內容創作者入駐，所以雖然受了委屈，但也不宜回應的太過激烈……還是保持更友好的姿態吧，否則容易被人利用。”
林曦皺了皺眉，說道：“你甚至都不打算封殺這些人？”
王沐晴猶豫了下，說道：“其實封殺的話，除了泄憤也沒有什么好處。反而落個我們不夠包容的話柄。再說，這十五個賬號，加起來也有快2000萬的粉絲，如果封殺的話對我們沒有好處，反而讓音浪得利。”
應該說，王沐晴考慮的不無道理。
所以那十五個頭部UP主也是這么想的。
某酒店的一個會議室里，這十五個UP主，現在正對面一眾財經、娛樂記者，慷慨陳詞。
其中一個名為“聲音精選”的UP主，坐在正中間，以快音UP主代表的身份，說得聲情并茂、滔滔不絕。
“快音在數據上的不透明，讓我們很受傷。其實并非只有我們這些人質疑，我問過很多UP主，他們都有這種感覺，只是敢怒不敢言。”
“我們為什么要站出來？因為我們想讓這個行業更好，不希望它毀在資本手里！”
“我們又不是傻子，如果不是為行業發聲，我們繼續恰爛錢就好了，干嘛得罪金主？”
“我們的號會不會被封？那就看快音面對錯誤的態度了！如果它想封號我們也沒辦法，但一個平臺要是連一點批評都接受不了的話，那恐怕真的離消失不遠了！”
“總之，如果快音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會繼續抗爭下去！”
他剛剛說完，只見一個化著濃妝的女孩，突然又說道：“其實別看我們是頭部UP主，可是在快音的控制下根本沒有尊嚴可言。因為他們控制了流量，可以輕易決定我們的生死，所以……快音內部有人，就以此為要挾，對我們這些女性進行騷擾！”
這個女孩，是快音一個比較出名的美妝UP主，網絡名為“溫婉的紋身”——因為身材好，身上有好幾處紋身而出名。
她一說這話，底下的記者可就又來勁了。
“請問騷擾你的是誰？”
“有沒有證據？”
很快，女孩身后的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張微聊截圖。
截圖上，一個名為“姜至鵬”的賬號，給她發了一條微聊。
微聊中其實就三行內容。
溫婉的紋身：大概就是這樣。
姜至鵬：好的，知道了。
隔天，下午三點，姜至鵬：在嗎？晚上可以出來聊聊嗎？
女孩指著照片說道：“這人是快音市場中心的高管，他一直想約我。很多記錄我都刪了，因為當時很害怕。總之，他不止一次暗示我，如果不做他的女朋友，我的流量就會消失。我相信受害的女孩不止我一個，所以在此呼吁快音一定要徹查此事，同時清理害群之馬，給我們一個交代！只要快音能證實自己的問題，我們依然會留在快音，畢竟那是我們的家啊！”
“咔嚓咔嚓”，臺下記者對著那張截圖瘋狂拍照。
當然，此時“溫婉的紋身”已經開始抹淚了，那委屈的樣子的確惹人憐，于是鏡頭又紛紛對準了她。
與此同時，不少記者已經開始在手提電腦上攥稿了。
“快音高管疑性騷擾美女UP主，林曦的帝國尚未崛起就先腐朽？”
“丑聞不斷，快音何去何從？”
“炒作在行，管理缺缺，林曦的快音還能走多遠？”
在一個個博人眼球的標題下，一行行報道在飛快地生成。
……
林曦和王沐晴的電話仍在繼續。
在聽完王沐晴所有的匯報和建議后，林曦又淡淡一笑。
然后說道：“王總，你的想法的確有道理，此時我們應該扮演創作者的朋友，而不是敵人。但是……”
他話鋒一轉，又問道：“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這次退讓，下一次就音浪就可以鼓動更多我們的UP主來攻擊毀謗我們？這是沒有底的，能走到咱們現在位置，就別太天真了，千萬不要低估金錢的力量和人性的黑暗面。”
王沐晴愣了下，她發現林曦只用了一句話，就徹底否定了自己的思路，而這種否定，卻讓自己完全無法反駁。
她承認，林曦說的可能性的確存在，而且一旦發生，會讓公司陷入更大的被動。
于是，她只好問道：“那么，林總的意思是？”
“很簡單，封殺賬號、留存證據、即刻起訴！”林曦淡淡道，“索賠金額可以大一點，逼著他們接下來啥都別干，就陪我們打官司。”
電話那頭，王沐晴猶豫不決地沉吟了下。
然后說道：“可不可以，讓我再找他們談談？或許還有回旋余地呢？”
“不用談，談了就是你心虛。”林曦果斷道，“我們的友好是應該的，但是友好要分人，對待敵人友好，就是對待自己的殘忍。”
王沐晴終于點了點頭。
“好的。不過這么一來，他們一定會名正言順跳槽去音浪的。”
“那不是更好？只要他們去音浪，我就可以把這件事的矛頭指向音浪。他們有媒體造勢，我們也有。”
王沐晴又點了點頭，但疑問還沒有完全消失。
“我們這么做，肯定會對創作者入駐快音造成不少的負面影響，該如何消除呢？”
林曦一聽這個問題，就頓時忍不住笑了。
“擔心這個做什么？我問你，短視頻內容創作者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賺錢。”
“對啊，只要我們能證明快音比音浪更能掙錢，那還怕他們不來？”
“這……”王沐晴怔了怔，原本還想問下怎么證明，但很快又覺得這么問顯得自己很傻。
畢竟，快音要贏過音浪，本來就要證明比音浪更賺錢啊，身為總裁你問這個問題，是不是太蠢了？
于是便說道：“好的林總，我立即開會，按照你說的去辦。”
不得不說，王總裁的確更像是林曦的秘書，永遠都在執行他的想法。
但王沐晴喜歡這種感覺。
人生路上難得摯友，創業路上更難得導師，在她眼里林曦就是摯友和導師兼具的存在，有這樣的人在自己身邊，何其幸運。
……
半小時后。
快音公司，總裁辦公室。
姜至鵬低著頭，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
王沐晴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捧著一個手機，不停地翻閱著。
手機是姜至鵬的，王沐晴翻閱的是他和“溫婉的紋身”的微聊對話記錄。
因為跟林曦打電話的時候，那個記者發布會還沒有結束，所以王沐晴也是在掛斷電話后，才得知所謂的“性騷擾”事件的。
而翻看姜至鵬和“溫婉的紋身”的聊天記錄之后，王沐晴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因為從聊天記錄來看，姜至鵬除了跟“溫婉的紋身”談工作外，的確還融入了一些“暗示性”的話語。
比如，連續二十多天，他都會在早上八點，準時給人家發微聊，喊她起床。
“起床啦，今天是12月18日，天氣晴，不過午后可能有小雨，出門記得帶傘哦。”
“起床啦，今天是12月19日，你說過要去鍛煉的，不要忘記哦。今天天氣很好，建議去戶外走走【偷笑表情】。”
類似這種的。
不過光這種也就算了，關鍵他還有其他騷操作。
比如，大晚上十點多，他給人家發微聊，說“你知道哪家整容醫院最好嗎？”
溫婉的紋身就回他：你要整容？
姜至鵬就說:我想整個心給你。
看到這些，王沐晴尷尬地想用腳趾頭摳地板。
于是放下手機，問道：“也就是說，你一直在追她？”
姜至鵬點點頭，然后頭埋得更深了。
“我是喜歡她，可是我真的沒有用職務之便要挾她！要不然……要不然我至于做舔狗，舔成這樣嗎？”
王沐晴嘆了口氣，說道：“你還知道這是……什么狗啊？姜總，你的條件又不差，照道理不至于這樣啊，干嘛要……我都不知道怎么說你。”
心想，你不是很崇拜林總嗎，你看看他，成天雙手插兜有時還雞窩頭，一條牛仔褲最多一月洗一次，對待女生就像對待敵人一樣冷酷，請他吃個飯半年都約不到一次，可是……耽誤那么多女孩子喜歡他了嗎？
姜至鵬默默無語，坐在沙發上身體彎成一團，雙手深深地插入了頭發中。
過了會兒，他說道：“王總，我發誓我真的沒有要挾過她，我只是想追她而已，而且你看她一開始也回應我了！”
聊天記錄倒也確實有“溫婉的紋身”的回應，比如說像“乖一點，姐姐喜歡的”之類的。
姜至鵬又說道：“另外，她在電話里對我說得更明顯呢，就好像我有機會一樣，只是我沒有錄音。”
王沐晴搖了搖頭，說道：“這有什么用？人家只要解釋說，是沒有辦法才附和你幾句的，你怎么辦？”
姜至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臉色痛苦。
他的學歷一般，只是普通大學本科畢業，而且家境也很困難，讀書時甚至常常只能吃饅頭就咸菜，能混到現在這個位置，拿著六十萬年薪和期權，他做夢都認為是自己祖上積德了。
所以在工作中，他幾乎每天都處于興奮狀態，可以說沒人比他更熱愛快音，熱愛自己的崗位了。
可現在，卻因為一時鬼迷心竅，為了追一個女孩竟給公司帶來了如此巨大的負面影響，他是怎么也沒想到。
懊惱、憤懣，一時間占據了他所有的心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溫婉的紋身”，那么可愛的姑娘，怎么會這么狠心，要把自己置于死地？
也難怪他，畢竟這個時候大網紅經濟還沒有正式崛起，要是再過個一兩年，他就會知道很多看上去很漂亮很純的網友，背地里是什么貨色了。
當然，也有一些表里如一的網紅，這就需要你去用心發掘了。
沉默了大約幾分鐘，姜至鵬終于抬起頭來。
雙眼無神地說道：“王總，我想好了，不能因為我一個人影響整個公司。我……我還是主動辭職吧。如果，如果公司念我舊情，就讓我主動辭職，不要開除，稍微……體面點。”
王沐晴心有不忍地看了姜至鵬好一會兒。
然后才說道：“先回去吧，我想想。”
“不用想了，我一會兒就遞交辭呈！”姜至鵬站起來，不過臨出門地時候想起什么，又轉身說道，“春晚合作地方案我寫好了，一會兒交給您。如果要改我會繼續改的，改到通過為止。”
王沐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可怎么辦呢？
……
夜，京都某KTV包間。
“溫婉的紋身”、“音樂精選”以及另外兩個控訴快音的UP主正在狂歡。
“溫婉的紋身”伴著音樂的節奏扭動著屁股，二十來歲的她的確很誘人。
“音樂精選”是個三十左右的男人，此時他雙手摟在“溫婉的紋身”的腰上，貼著她熱舞，時不時地蹭她屁股一下，溫婉的紋身只是笑笑，也沒說什么。
這個鏡頭要是被姜至鵬看到，想必會很心碎的。
這時，一個夾著包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SCK在華分公司總裁樸仁猛的助理，號稱演藝圈包打聽的林大海。
”音樂精選“立馬說道，“喲，林總來了。”
林大海哈哈一笑：“來了，來給你們結賬。”
“哪能啊，喝兩杯再走。”
林大海便坐下了。
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提起來說道：“今天你們干得很好！接下來你們放心，錢不會少你們，而且如果快音封殺了你們，你們可以去音浪。音浪那邊都打好招呼了，只要你們去，就一定會成為力推的大UP主。”
“音樂精選”哈哈一笑，“感謝林總的安排！林總也放心，這事兒的后續我們也會辦好的。來來來，為了友誼，干杯！”
林大海便和他干了一杯。
然后看了眼“溫婉的紋身”：“溫小姐，久聞大名啊！今天你也出了大力，這杯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