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來,你還挺顧家。”
巨狼笑看地面上半癱著的銀狼表情劇變,她似乎對此非常滿意:
“也許你稱得上是合格的首領,但母親說的對,正因為你的合格,你才會落到現如今這個地步。”
她話語中的得意與奚落幾乎是掩藏不住的,巨狼又洋洋得意地欣賞了一會兒銀狼的慘狀。
而就在巨狼預備抬頭撤開,準備去踐行她剛才所言的時候,地上趴著的銀狼動了。
三爪一蹬從地上起身,緊繃的肌肉爆發出力,銀色身軀彈射起步只在一個瞬間。
方才對話間悄然積蓄的力量在此刻全部傾瀉,銀狼化作一道流星直直刺向巨狼那只猩紅色的獸瞳。
發力方式錯誤、姿勢變扭等等問題,都在意志力強制的執行下不值一提。
全身最后的力量被盡數壓榨,只為了這一次爆發。
如果要找個合適的形容詞,困獸猶斗或者臨死反撲都不算錯。
巨狼驚愕,便是也只來得及閉上眼皮。
但眼皮到底是脆弱而單薄的,無法阻擋銀狼的利爪。
銀狼上撲,用僅剩的右前爪和兩只后爪死死卡住了巨狼的眼眶。
接著,他抬起了斷裂的左前爪。
那雙金眼在此刻亮得嚇人,全意識投放以至溢出的精神力能完全調動起這具身軀的潛力。
或者換句話說,壓榨出這具身體更深層次的力量。
斷裂的左前爪帶起破空之音捅下——
骨骼生長神經纏繞、血肉皮膚隨之覆蓋其上,短短的銀色毛發很快重現。
而最后生長出來的,是狼人銳利的手爪。
他前爪上的五根爪子甚至生長得比斷裂之前更長更尖銳,就像是為了當下這個目的特意形成的一般。
說來復雜,但這一切不過是幾秒鐘之內發生的事。
前爪生長出來時,巨狼的眼皮也已經近在咫尺。
利爪撕扯開皮肉,緊接著就深入眼球之中——就像是五根尖銳的針,在這個瞬間同時扎入這個碩大的眼球。
呲——
混合著血液、組織液和其他雜七雜八不知名體液的、近似膿水一般的液體涌出,飛快地打濕了銀狼前爪上新生的短毛。
但這并不能阻止他把爪子往前送。
眼球中的質感是膠質的,突破了有些硬質的外層后,攪動起來就像是在玩解壓玩具。
不過對于巨狼來說,這恐怕就一點都不解壓了。
她咆哮著發出一聲痛叫,緊接著猛地扭頭——
可以稱得上是正確的做法,因為銀狼確實沒有多余的力氣來抓穩了。
他很快被這次甩頭的慣性帶飛,連帶著插入巨狼眼球中的前爪也一并拔出。
但是顯然,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因此哪怕銀狼被甩飛了出去,又好巧不巧地再度撞上山林中的樹木,嗆出幾口血來,他也仍然是笑著的。
失眠不會這么快到來,但是眼皮上的鮮血和眼睛上的傷口仍然會遮擋巨狼的視野——最起碼,她的視野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模糊。
不過狼并非是視覺動物,恰恰相反,他們更依賴嗅覺。
所以巨狼仍然很快鎖定了倒飛出去的銀狼的位置。
而這次,銀狼是真的避無可避了。
剛才透支了這具身體的自愈能力,強行快速生長出左前爪已經有些超過了,現在他對內臟和脊椎的損傷毫無辦法。
這兩類傷口本來就會花費相當長的時間,更別提此刻他的自愈能力下降了一個檔次。
他能感覺到哪怕是呼吸,都能帶起胸口的隱痛,也能聽到巨狼在憤怒之下快步逼近的腳步,感知到地面上的震動。
等等……
地面上的震動不太正常,不像是巨狼單個個體會造成的震動。
銀狼瞳孔一縮,沒去管在盛怒之下即將降臨在他頭頂的陰影,反而在巨狼的身后看到了幾十道熟悉的身影。
狼群經過一場快速地奔襲后,抵達了。
盡管大部分的狼人都急促地喘著氣,但是他們沒有絲毫停歇。
隨著領頭的黑白狼一聲低吠,狼人們分隊迅速撲上。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是巨狼的后半部分身軀。
以狼人的卓越行動能力,大部分狼人都可以通過從一旁的樹木上借力,跟著跳到巨狼的腿上。
再之后就是攀爬。
狼人們出發前沒有忘記攜帶裝備,因此他們并非是依靠自己的爪子進行攀爬的。
破開巨狼的毛皮嵌入身體的,是之前GSA特許發下的銀質爪套——這遠比狼人們自己的爪子更長,而且更加鋒利。
如果這樣做的只是一只狼人,巨狼或許可以將其當做一次蚊蟲叮咬而毫不在意。
但此刻攀附上巨狼后腿的,是足足十多只狼人。
哪怕是普通人,連續遭受十多只蚊蟲叮咬恐怕也會煩不勝煩,更別提狼人們攜帶的銀器可比蚊蟲的口器要尖銳的多。
而且也要更有效的多。
哪怕此刻位格得到了提升,巨狼仍然無法擺脫前身屬于狼人的印記——她仍然屬于銀月,也仍然畏懼銀器。
畢竟她并非真正的、由大氛圍親自塑造的神話中的“芬里爾”。
于是面對此刻后腿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巨狼拍下前爪的動作為之一頓,她側頭看向后方,接著猛的一蹬后腿——
不少狼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甩下,但同樣也有幾只狼人在這一刻,低頭咬住了巨狼的腿,沒有被輕易甩下。
就算那些狼人被甩了下去,他們也沒有受什么太大的傷害:
——早有準備的接應隊伍已經就緒,提早接住了他們,同時避開了巨狼隨后而來的掃尾。
等巨狼驅趕掉了一部分討人厭的“蚊蟲”,并回頭的時候,才發現銀狼已然不見。
“該死…”
她發出一道轟隆隆的咆哮,用那只僅剩的、可以看清周遭的眼睛四下掃視著,卻沒有發現銀狼的身影。
氣味隨著狼人們的聚集和血腥味的彌散從而變得混亂而模糊,她竟然是一時間失去了銀狼所在的位置。
那亮眼的銀色身影,就這樣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了。
巨狼一時間怒不可遏,她發瘋似的咆哮、撲咬、躥跳、踢蹬、橫掃。
這些動作被這個體型做出來,稱得上是地動山搖。
而哪怕再有所準備,狼人們也不可避免地沒有辦法完全避讓開巨狼的進攻。
有兩只因為躲閃不及被巨狼踩成一灘肉泥,三只被巨狼的巨口吞沒再無聲息。
幾乎只是一個照面,狼群便損失了五只成年狼人。
金眼倒映著地上的肉沫,身上覆蓋著泥巴草葉以遮擋皮毛顏色,銀狼給背著自己的布萊克使了個眼色。
后者心領神會,稚嫩的狼嚎回蕩林間。
于是狼群四下退開,遁入密密麻麻的樹林之中。
場面幾乎回到了之前景象的復刻,區別只是這次巨狼在追一群老鼠,而非只是單獨一個。
難度毫無疑問地更大了。
畢竟以巨狼的體型,在樹林中穿行本就不方便。
盡管她可以將這些樹木直接推倒,但掀起的煙塵和密密麻麻的叢林,仍然會阻擋她現如今受損的視線。
四下散開卻仍然維持著規模的狼群,反而是得到了短暫歇息的機會。
……
“你還好嗎老大?”
布萊克找了個離巨狼稍遠一些的樹叢,放下了伊凡。
后者聞言望了他一眼,嘴一張沒說出什么話,反倒先吐出混著內臟碎片的兩口血來。
當下就給布萊克嚇得耳朵毛都豎了起來,而一旁另一道稚嫩的聲音說出了判斷:
“我猜他不太好。”
丹特陳撥開樹叢鉆了出來,那雙暗沉的黑瞳上下打量了一番伊凡:
“他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不過也沒那么糟糕。”
說著,丹特陳幾步走了過來,發絲間的狼耳轉了轉:
“作為狼人…他的生命力是我見過你們所有狼中最高的,稍微折騰一點問題也不是很大,頂多……折壽吧?”
“折…折壽?!”
布萊克“嗷”了一嗓子,還沒來得及哭喪就先被伊凡伸手敲了下腦袋:
“…我沒死呢,把你這股子勁留到葬禮的時候吧。”
“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么,”丹特陳有模有樣地翻了個白眼,“他那點生命力也就少個…五年吧?但這對他來說完全是毛毛雨。”
“不過,”丹特陳又一轉話語,“最起碼他現在是起不來了,透支的后果。”
“沒事就好…但是,”布萊克耷著耳朵,因為地面的一次震動縮了下脖子,“老大我們要怎么處理外面的東西?”
“……所以你其實什么都沒想,就帶著隊伍一股子沖過來了是嗎?”
伊凡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算了,看在這群崽子是為了救人的份上,要怪的話,就怪他自己那時候躲得不夠快。
“我…我回去會檢討的,”布萊克飛速轉頭看了一眼之前的方向,“他們五個…我都認識,我會和他們家里說的。”
“沒有要怪你的意思,”伊凡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她在還在追一部分人嗎?”
“嗯,”布萊克點點頭,“現在的話大伙是在輪換著扛壓力…她好像不太在乎自己追的是誰,所以還能撐。”
局里缺乏對大體型生物的手段…現在這個時候要調真正的武裝力量過來恐怕也有些太遲了。
最主要的問題是,狼群不一定能撐到那個時候。
無論是熱武器的運輸還是載具的抵達,都需要時間,更別提其上配備的人員是需要專門抽調的。
伊凡皺著眉,頭一次在這方面感到了棘手。
狼群能對這種巨獸造成傷害的手段著實有限。
如果只是通過銀器一點一點放血的話,恐怕這會是一場極為漫長的拉鋸戰。
巨狼的體力肯定是要遠遠勝于狼群,哪怕她身上的傷口無法愈合。
狼群對巨狼的進攻只能刮下血皮,但巨狼的動作只要擦著任何一只狼人,那只狼人肯定就是非死即傷。
對此,伊凡的第一個想法其實是毒。
但面對對方如此龐大的體型,恐怕需要的毒素也是巨量的。
他們一時之間確實也找不到這么巨量的毒素。
局內的資料翻找還在進行,而想著想著,伊凡的視線莫名落到了丹特陳身上。
小孩像是心有所感,抬頭回看他:
“我還以為你不會想到我?”
“畢竟你的情況特殊。”
銀狼回話的時候坐直了身子,一雙淺金色的眼睛看上去頗為認真。
但丹特陳反倒在這個瞬間回避了對視。
他像是被那雙眼睛里的金色扎了一下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別過了頭。
見狀,伊凡側頭喊了一聲邊上的小狼:
“布萊克,你去查看一下狼群的情況,我等會兒過來。”
“…哦哦,好,”布萊克到底是不算遲鈍,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頭應下,“那老大你小心。”
目送黑白雙色的狼人離開,伊凡轉回視線,去看咬著下唇的丹特陳:
“猜到了還是看到了?”
“……看到了,”小孩仍然沒去看他,“之前不明顯,但是……”
他飛快地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銀狼眼眶中的金色。
“我其實不太意外,”銀狼笑笑,“畢竟我們沒想著抑制你的能力,你能看到也算是正常的事。”
全意識投放確實會出現很明顯的外顯,但這種外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見的。
不過顯然,與死亡和靈魂接觸頗深的小孩看得見。
“所以呢,很怕我?”何舟渡透過狼人的口問。
丹特陳沒有說話,只是默不作聲地低著頭,但是從他明顯緊握的手來看…和何舟渡獨處確實讓他感覺緊張。
“在擔心我和之前的人一樣?如果是這個的話,我恐怕沒什么好說的,畢竟在你不信任的情況下,我說任何話都像是在辯解。”
“你不如繼續用自己的眼睛看,遲早有一天你會得到自己的答案。”
銀狼說完這句話,便將視線挪開了:
“我不會強迫你在這次事情里幫忙,你想幫忙或者不想,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說著話,搖搖晃晃地支撐起身體,抬頭發出了一聲沙啞的長嚎。
這聲狼嚎的目標不是任何狼人。
恰恰相反,這聲狼嚎的目標是高懸于天上的銀月。
……
局內,何舟渡仍然維持著本體的清醒,他的目光飛速從普羅維登斯展開的面板上掃過。
而最終,他將目光落在了一項明顯算是后手的武裝上。
【您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啟用這枚衛星嗎?】
人工智能向局長確認:
【您知道的,因為長久缺乏維護,它恐怕只能使用一次】
“先進行預熱吧,”何舟渡回答,“有些東西如果不用在合適的時候,就只會成為祖傳的古董,落滿灰塵而已。”
【了解,已為您進行天基武器的預熱充能,預計完成時間——】
【00:2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