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造物所需的氛圍培養基底是何舟渡制造訪問體以來最多的,遠遠超出他目前所有的訪問體總和。
不過GSA到底是家底雄厚,以至于順利誕下了這具尚未啟用的訪問體。
如果要問一個人對于天使的印象或者想象,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個反應應當是俊美的人形生物,身后生長著潔白的羽翼。
也許天使們還會頭頂光環,羽翼的數量也根據層次有所不同。
但不論如何,大概沒有人會把此刻何舟渡眼前的東西稱之為“天使”。
祂蜷縮著兩對羽翼,周身圍繞著四枚同心圓一般的環狀物,如水蒼玉色澤一般的圓環各自按不同的方向旋轉著。
何舟渡能在羽翼之下看見仿佛由白色大理石材質構成的、同樣環抱著祂自己的手臂。
在手臂之下,是形似獸態卻又缺乏生物感的軀體。
與其說這是某種生物的一部分,倒不如說這是某種由白金相間的金屬構成的戰車,現如今也因沒有激活從而蜷縮…或者說折疊在一起。
在手之上,則是四張不同的面孔。
一張像是無機質的大理石浮雕,閉目的樣貌與人面有幾分相似。
但環繞的金色以及其上所附加的一種極端神圣感,宣告了此并非人面。
這張面孔左側倒是一張正常的、極為俊美的人面,不過其材質同樣如同大理石一般。
這兩張面孔較為居中,剩下的一左一右則完全脫離了人形,分別為獅子與鷹,像是左右的護衛。
而更引人注目的,恐怕還要數這個造物身上的眼睛。
除去那四張面孔各有一雙外,祂的手上、身上、羽翼上,甚至那四枚環上都遍布著現如今閉合的眼睛。
是足以讓人密恐發作的程度。
何舟渡抬頭看了看這個剛誕生,就幾乎占據了5x5x4的小型標準收容室半面墻的訪問體,一度有些懷疑自己:
“我總感覺…我得適應很長一段時間。”
“早點開始也許還能早點適應,”貓蹲在他身邊說,“雖然這看起來確實很有難度。”
“那就祝我好運。”
何舟渡聳聳肩,抬頭對著人工智能道:
“麻煩你激活初次同步,普羅。”
【了解,初次同步將在倒數后開始,請您做好準備】
【3…2…1】
踩著人工智能倒數尾音落下的,是陡然爆發的圣光。
天使的四翼舒張,四張面孔只有那張人面的眼眸睜開,卻仍然帶起了一陣耀眼的光輝。
何舟渡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圣歌。
不是似乎。
他和天使的人面對上了視線,撞入一片如高天之上的蔚藍里。
是確實有渺渺歌聲自天使的羽翼間浮現,隨著圣光一起降臨在此。
何舟渡左手上的羽蛇紋身灼熱起來,那些殘余的氛圍大概是感知到了什么,首次展現出了排外性和攻擊性。
只不過還沒等那星點殘余氛圍有動作,漂浮在收容室中的天使睜開了兩只分布于左右羽翼上的眼。
祂“看”了羽蛇的殘余氛圍一眼,于是后者頓時失去了所有聲息。
絕對而完全的壓制形成只在一瞬,祂儼然也并不在意羽蛇紋身的動作。
何舟渡通過相通的思維隱約明白緣由——祂甚至不覺得這是一種冒犯,因為對面太過渺小、太過微不足道。
人面上的眼與翼上的眼幾乎同時看向了何舟渡的位置,天使的注視無聲而肅穆。
但何舟渡意識到耳邊的圣歌越發響亮。
那贊頌的高歌極具感染力,配合著天使垂下的慈悲視線與渲染開的圣光,幾乎要叫人忍不住跟著贊美上帝。
這個影響力…不愧是雅威一系的造物。
何舟渡不是教徒,但入駐訪問體的意識顯然受軀體的影響頗深。
但凡站在這里的不是何舟渡,換作其他任何人(除了鐘笙),他們恐怕都會立刻轉為信徒,隨著天使贊頌起主的榮光。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了。
分散的精神被依次抽回,何舟渡那雙金眼便顯得越發奪目。
他沒有再去聽耳畔的聲音,只是毫不退讓地迎上天使的視線,并將自己現如今龐大的精神力散布開來。
貓已經在圣光撒下的第一時間撤離,因此何舟渡也就不必擔憂誤傷。
無形的精神力緩緩凝實,連帶著將整個收容間內的空氣都像是化作實質。
一時間,移動變得無比困難。
想要挪動一步都仿佛身處逐漸凝固的水泥之中,每一次輕微的位移都會引起“水泥”的粘連與拉拽。
天使的羽翼是率先被“粘住”的。
祂的四翼原本輕微扇動著,此刻卻各自滯留在了不同的位置。
而后是圍繞著天使輪轉的四枚圓環。
它們像是生銹的齒輪一般出現了卡頓,直到最后徹底無法轉動。
祂更多的眼也無法再睜開,就這樣被禁錮在原地。
那四只宛若蒼玉的眼眸中終于出現了波動,卻并非憤怒,祂也仍然沒有感到被冒犯。
祂,或者說新生的神使重新審視起眼前的人類來。
何舟渡其實說不上輕松。
天使雖說是新生的實體,但神性實體的位格確實實打實的。
哪怕這具造物中的意識屬于他自己,他要壓制起來也絕非易事。
何舟渡的精神閾值早在很早之前就超過了五開的線。
換句話說,現在同時維持著本體、狼人、金虎、溫迪戈和鮫人的行動對他來說并非難事。
而冗余的精神量足以讓他繼續持有兩具與狼人同等的訪問體,并且仍有剩余。
何舟渡現在對訪問體和本體的操控也不再是早前粗暴地一分為五,而是本體余量多份,其余訪問體各自持有一份。
所以可想而知,他的精神力已經完全超脫了正常人類的范疇。
但就算如此,短暫壓制沒有反抗的天使仍然讓他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只有那雙眼中仍舊金光璀璨,奪目而耀眼。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于天使圣光的金色,此刻便是半步不退地與天使的蒼色眼眸對視。
嚴格意義上來說,此刻并非是他自己和自己對視。
現在,天使的神態與行為都與他的意志沒什么關系,何舟渡能意識到對方的行為受到一種他之上的、更高權限的制約。
但很奇異的是,他并非從其上感知到惡意。
精神力抵達這個地步,何舟渡不說能預知未來吧,最起碼的提前感知預警還是有的。
而這道交融進天使之軀的制約,并未讓他感到警覺甚至威脅。
與其說對方有什么惡念,倒不如說祂是來考察何舟渡是否有惡念的。
何舟渡能明顯感知到,對方更像是一種考察程序,沒有自己的喜惡,只有依照某種標準地嚴格審視。
他不知道對方的標準是什么,但從天使垂下眼的姿態來看——
他過關了。
那個“考察者”離開了。
……
嚴格來說,何舟渡是到現在才得以真正意義上地接手天使的操控權。
但撤去精神力后,何舟渡反倒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翅膀怎么扇,但四只是不是有點多?而且為什么連翅膀上都有眼睛?
以及……他該睜開哪些眼睛?
幸運的是,天使的漂浮是本能。
所以貓察覺事情平息從而回到收容室的時候,何舟渡沒把天使摔在地上。
不幸的是,貓仍然一眼就看出了何舟渡的窘迫。
“怎么了?不知道先邁哪只爪子了?你這樣我都不敢認剛才那場精神風暴是你引起的了。”
三花貓含著笑意的聲音讓何舟渡無奈地望了過去,他往收容間的墻面上倚靠住身子:
“嚴格來說是可選項過多所以不知所措了,畢竟這是不知道多少只眼睛。”
“那很遺憾,”貓抖抖羽翼,飛躍上何舟渡的肩,蹭了他一身毛,“我沒拿到過這類訪問體。”
何舟渡倒也不是真想讓長輩再給點什么指導,他不至于沒用成這樣。
他只是有了點難得的情緒激蕩,所以通過幾句閑聊先調整心態。
要說的話,他已經有了決斷。
人面邊上,那張似人非人的圣潔面龐緩緩睜開雙目。
同樣是如同蒼天一般的湛色,而其中閃爍的輝光名為“智慧”。
四枚環狀物的轉速加快,其上凝聚的光輝一時璀璨非常。
何舟渡嚴格來說不算是笨人,他的理解能力和他的記憶力都很優秀,對比常人來說,絕對算得上是聰明的那一批。
但此刻,他首次意識到了自己的愚笨——一種身為人的、受到種族本身限制而導致的愚笨。
這具造物的種族全稱是“智天使”,又名基路伯。
那張天使面龐的雙目睜開,所調用的就是名為“智慧”的權能。
在那雙蒼天之眸睜開后垂下的瞬間,何舟渡就通過相連的意識得知了許多事情。
這間收容室的最薄弱點,三花貓身上那個他早已有所猜測并注意到的事實,他自己有些虛弱的狀態,身上被那個夢境留下的氛圍痕跡……
這種智慧讓他下意識地將之前被投影畫面時的信息翻出,并將當時認為的疑點變為已知的事實——雅威的“指”狀態不對,祂正在引起災禍。
一瞬間蜂擁入腦的信息洪流沒有讓他的大腦超載。
智天使非常貼心地將這些信息簡化為了人類能夠接受的程度,而且條理格外清晰。
換句話說…祂甚至在分析的時候也考慮到了本體的接受能力。
這是遠在人類之上的“智慧”,同樣也是這具訪問體極其恐怖的“象征”與權能。
而這只是其一。
在接觸到智天使的“智慧”時,何舟渡也就明了了剩下的兩種權能。
鷹的面和那兩對羽翼相輔相成。
祂能夠掀起無可匹敵的風暴,若是全力發揮——將身上、翼上、環上的所有眼眸全部睜開——能在頃刻間摧毀一座三線城市。
獅的面與那形似戰車的身軀匹配,而其的作用也正如戰車一般——出征、戰斗,并將阻攔在自己面前的一切都摧枯拉朽般地撞碎。
至于人面?這部分并無特殊的效用,只是作為常態而存在。
那些宛若蒼天一般的眼眸與輪轉不休的四環,皆是智天使的力量來源。
隨著眼眸睜開的越多,輪轉的四環轉速越快,天使所能調用的力量與權柄就越大。
而作為同時持有三類權柄的存在,智天使可以將四張面孔上的眼眸全部睜開——在那時,祂既是智慧也是風暴,同樣也是可以摧毀萬敵的戰車。
但何舟渡現在做不到那個地步。
除了常態存在的人面之外,他最多也就只能調用一張面孔。
除了面孔上睜開的眼睛,和四只羽翼上方那對羽翼里的眼睛之外,何舟渡能睜開的眼眸同樣也不像他早前想的那么多。
四輪環中各睜開一枚,兩對羽翼上各睜開一只,就是他的極限了。
這不奇怪,畢竟這具訪問體是神性實體,何舟渡也沒想著自己能一下子就對其進行完美操控。
所以對他目前操控上限情況,他并不是很遺憾——畢竟僅僅只是這樣,這具訪問體能提供的幫助就非同小可了。
哪怕對其的操作不熟練,智天使所擁有的智慧權柄仍然足夠何舟渡受益頗多。
比如那些新得到的信息。
何舟渡垂眼看了一眼肩上三花貓的尾巴,決定在這次事件結束之后,多少和長輩好好談談。
但是顯然,目前更重要的是方才智天使分析出來的“災禍”。
“咱們這地方還真是多災多難。”
重新回到辦公桌前,何舟渡沒忍住和三花貓這么吐槽道。
后者聞言看了他一眼,左右大幅度晃了晃尾巴,在桌上留下了一排凌亂的貓毛:
“沒辦法,你就當能者多勞。”
何舟渡只是隨口一說,自然不會讓這種小玩笑影響自己的工作。
他很快進入狀態:
坐標點被以任務的形式公開,作為先遣隊伍的調查組小隊已經出發,并隨時準備將目的地進行氛圍隔離封鎖。
留守在局內的隊伍自然是處在待命狀態,裝備就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只需何舟渡一聲令下,就能即刻出發,趕到任務地點。
而與此同時,何舟渡讓普羅維登斯開始聯系那個坐標所處國家的對接組織,他自己面前則擺放著調查小隊的實時記錄。
這種多線操作對他而言,已經頗具熟練度了。
現在,就讓他看看這所謂的災禍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