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雨又嘗試了一下。
“還是不行?!?/p>
“或許是因為時間太短,這血都還沒流通呢。”
沈知梅安慰道,比起沈觀雨,她看起來才像是更無法接受這個結(jié)果的那個人。
“我再試試別的辦法,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沈觀夜想了一下,果斷道。
“好?!?/p>
“敕令·斷肢重生!”
沈觀夜重新發(fā)出了一道敕令,這道敕令所消耗的神力遠比上一道多。
“??!”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沈觀雨不由得痛呼出聲,但他很快忍住。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正是最要臉和喜歡逞強的時候。
先前續(xù)上的斷指剝落,斷口處,血肉蠕動,骨骼漸長,一根根細小的血管組成復(fù)雜的網(wǎng),正在緩慢生長。
神力開了閘的水庫,以一種不完全受控的姿態(tài)奔涌而去,轉(zhuǎn)化成敕令的力量。
漸漸地,兄弟倆的額頭都露出了細密的汗,因為過于用力,整張臉憋得通紅。
但,還是不夠。
“敕令·斷指重生!”
沈觀夜不甘心,不顧自身消耗,又發(fā)出了一道敕令。
這一次,沈觀雨終于沒忍不住,痛呼出聲。
“夠了,快停下!”
沈知梅急了,大聲道。
房間里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沈聲晦和安氏,夫妻倆著急忙慌地跑進房間。
“發(fā)生什么事了?”
沈觀夜終于力竭,身形一晃,差點沒站穩(wěn)。
沈觀雨則重重地靠在了床背上,傷口處停止生長,而且還在消退中,最終消退到原來模樣。
如果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看到斷指處相比原來,多了那么一點點,但這點變化實在太小了,想要徹底復(fù)原,不知要到哪個猴年馬月了。
以現(xiàn)在沈觀夜的敕令強度,想要做到斷肢重生還是太勉強了一些。
“還是不行,”沈觀夜懊喪地說了一句,接著看向沈觀雨,語氣堅定,“雨哥兒,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的手恢復(fù)如初,我保證?!?/p>
沈觀雨點點頭,看向沈聲晦和安氏,目光落在安氏身上的時候,有些躲閃。
雖然他對母親已經(jīng)沒了怨氣,但心理上的不自在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這會兒看到安氏,多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相處。
“爸,你回來了啊?!?/p>
沈聲晦沒有多說,輕輕地摸了摸小兒子的腦袋,接著又輕輕摩挲了一下沈觀雨的斷指處。
“疼嗎?”
“一開始挺疼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多了。爸,”說到這里,沈觀雨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道,“媽,我已經(jīng)沒事了,你們別擔(dān)心?!?/p>
沈觀夜又賠了弟弟一會兒,等母親離開后,找了個借口也離開了。
晨光熹微,清晨仿佛帶著涼意的晨光穿過窗欞,在佛堂的青石磚上映出點綴著綠色的光影,那是晨光透過了窗前西府海棠的葉子。
佛堂里,安氏跪在佛像前,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詞,正潛心還愿。
小兒子險死還生,大兒子和丈夫也虎口脫險。
這可以說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
安氏本就虔心向佛,這會兒兒子丈夫都平安無事了,自然要來給菩薩還愿。
“吱呀——”
佛堂的門被打開后又被合上,沈觀夜走了進來,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母親念佛。
過了一會兒,安氏終于念完了經(jīng)。
沈觀夜忙上前將她扶起。
“媽,這幾天難為你了,多虧你坐鎮(zhèn)家里,要不然爸、雨哥兒還有我恐怕都沒命了。”
“莫說晦氣話。”
“媽,你放心,我一定會讓龔自強和墨竹幫血債血償,我保證。”
沈觀夜說這話是想讓母親高興,作為一個母親,賊人讓自己的兒子成了殘廢,還差一點把命都丟了,她內(nèi)心一定是恨極了的。
所以,哪怕是為了母親,他也要讓墨竹幫付出代價。
沒想到聽到沈觀夜的話,安氏不僅沒有高興,反而嚴(yán)肅起來。
“不要意氣用事,墨竹幫不是你能惹的。十世之仇,猶可報也。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不要輕言報復(fù)?!?/p>
“我知道了,媽。”
兩邊都安撫過后,天光已經(jīng)大亮。
吳媽等人起來,準(zhǔn)備做早餐,看到沈觀夜和沈聲晦后驚喜不已。
沈觀夜回到自己的臥室后,便癱在了床上。
這一晚上,他先是同龔自強大戰(zhàn)了一番,又是憂心忡忡地趕了一夜的路,回來之后還不顧消耗發(fā)動了敕令,之后又強打著精神寬慰弟弟和母親,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都已經(jīng)到了極限。
在人前還能堅持,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堅持不住了,一著床,恨不能昏睡過去,睡他到地老天荒。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但已經(jīng)陷入昏睡的沈觀夜并未聽到。
門外,沒有聽到回應(yīng)的沈知梅輕輕推開了門,見沈觀夜隨意癱在床上,鞋子沒脫,腳也沾著地,先是一愣,接著表情有些心疼。
她走上前,輕手輕腳地幫沈觀夜脫了鞋襪,又將他的兩條腿給挪到了床上,仔細蓋好被子后,出了房間,輕輕合上了房門。
門外,沈知梅暗暗嘆了一口氣。
她過來原本是想同沈觀夜說說話的,因為遭遇生命危險的不止是沈觀雨,還有沈觀夜。從父親的描述看,夜哥兒當(dāng)時甚至還更危險些。
到了家,全家人的注意力卻都在雨哥兒身上,仿佛根本沒有人記得他也受到了生命危險似的。
她怕沈觀夜感到被冷落,雖然沈觀夜多半不會這樣想。
但不管夜哥兒會不會這樣想,作為姐姐,沈知梅都覺得自己需要展現(xiàn)關(guān)心——她也的確關(guān)心。
沈觀夜的這一覺睡得無比昏沉,以至于被沈知梅叫醒吃早飯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剛閉眼呢。
實際上已經(jīng)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吃早飯的間隙,沈觀夜特意吳媽留下一份早餐。
他打算上洪洞營看一眼,順便給蘇鳶送早餐。
匆匆吃到一半,沈觀夜忽然注意到床邊有一只青色的小鳥飛過,落在窗沿上,很快又飛走。
“爸、媽,你們先吃,我出去一趟。”
沈觀夜拿起早飯,匆匆出了門,順著青色小鳥的引導(dǎo),很快來到一處無人的墻角。
蘇鳶正站在一株高大的山茶樹下。
綠葉紅花,大紅色的山茶花,正開得熱烈。
“給,早飯,”沈觀夜將早餐遞過去,“發(fā)生什么事了?”
蘇鳶微怔,隨后接過了早餐。
“洪洞營出變故了,少了許多人,現(xiàn)在正鬧著呢。”
沈觀夜臉色微變。
“我得去一趟知事府邸,抱歉,失陪了。”
蘇鳶微微點頭。
“沒關(guān)系,快去吧?!?/p>
沈觀夜趕回家里。
“爸,龔自強提前安排人逃了,我們得馬上去一趟陳知事家。”
沈聲晦的臉色也變,二話不說,即刻起身。
父子二人很快就趕到了陳知事家,到的時候,陳慕云還在吃早餐,看到兩人又是意外又是驚喜。
“聲晦兄、夜哥兒,你們什么時候回來的?是家里終于聯(lián)系上了?這幾天你們家出的事知道了嗎?”
“已經(jīng)知道了。但慕云兄,我們急著來找你不是為這事兒,龔自強跑了。”
陳慕云愣住了。
“怎么會?我的人根本沒跟我說過!”
在得知龔自強養(yǎng)寇自重,并且為了殺人滅口,雇傭了墨竹幫的殺手對付沈家后。
他就做了兩手準(zhǔn)備,一手是上報省里,另一手則是安排人盯住洪洞營,一旦有什么異動就第一時間向他報告。
這樣做也是無奈之舉,如果他手下有足夠強的實力,早就帶著人直闖洪洞營,將一干人等都給抓起來了。
可他手中的牌不是遠遠不如龔自強嗎?
為了防止龔自強狗急跳墻,只能先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的人并沒有發(fā)現(xiàn)洪洞營有什么異動???
“走!去洪洞營!”
陳慕云當(dāng)機立斷道。
接著就叫上了手下的幾名御林禁衛(wèi)——前段時間因為保衛(wèi)洪洞縣有功,他也受到了嘉獎,上面多賜下了兩名御林禁衛(wèi)。
當(dāng)三人趕到洪洞營的時候,整個洪洞營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陳慕云的到來讓剩下的士兵們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等營房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沈觀夜三人總算弄清楚了眼下洪洞營的狀況。
眾人是早上準(zhǔn)備操練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少了人的——不是少了一兩個人,而是一大批人。
包括了陳知事安插的那人,此人應(yīng)該是被滅口了。
整個洪洞營,不僅營長和兩位副營長全都消失了,下面的連長、排長、班長乃至大頭兵也有很多不見了蹤影。
最后清點下來,六位連長只剩下了兩位,十八名排長只剩下了九名,全營上下七百人,整整不見了四百人。
消失的不僅僅是人,還有武器裝備以及所有的英靈!
可以說,洪洞營從原本的接近一個團的實力一下子銳減到了半個營都不到了,比一個普通連強不到哪里去。
“我得馬上回去打報告。”
陳知事匆匆點了剩下的那兩個連長維持秩序,便要往縣城趕。
軍政分離,雖然洪洞營的重大變故怪不到陳知事的頭上,但他身為洪洞縣知事,轄區(qū)內(nèi)發(fā)生了那么大的事,事發(fā)之前他卻一無所知,多少還是有一點連帶責(zé)任的。
“陳知事,我跟你一起去?!?/p>
沈觀夜主動提出。
陳慕云看了他一眼,沉穩(wěn)點頭。
“好?!?/p>
有沈觀夜這位天啟領(lǐng)主跟他一起,無論是他說話的份量還是所能扛的壓力,都將增加不少。
沈觀夜的心意,他心領(lǐng)了。
在趕去縣政府的路上,沈觀夜忽然開口:
“抱歉,陳叔,我應(yīng)該早點告訴你的。主要這事兒我知道的也晚,事后又發(fā)生了那么多事。再者說,這件事事關(guān)重大,沒有足夠證據(jù)我和父親也不好隨意開口?!?/p>
龔自強的突然發(fā)難不僅打了他們家一個措手不及,同時也打了陳知事一個措手不及,要是他能提前跟陳知事通氣,事情多半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
所以,他需要做一點解釋,以免陳知事心中出現(xiàn)芥蒂。
其實他之前有想過要不要跟陳知事說,依靠上頭的力量將龔自強這個潛在的威脅給消除掉。
但正如他解釋的那樣,種種原因之下,他跟父親終究沒有立刻同陳知事說。
而除了上述原因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沒有足夠的自保能力之前,他也不確定貿(mào)然揭開這個蓋子,后續(xù)會發(fā)生什么?
難道揭發(fā)了龔自強,上頭就一定能順利將龔自強拿下?
說不定人逃了呢,就像現(xiàn)在這樣。
要是人逃了,而他手上又只有霜寒死士這一名7階英靈,怎么保護自己和家人?
靠外力終究有風(fēng)險,唯有自身的實力是真實的。
“賢侄哪里的話?!?/p>
陳知事呵呵笑道,連連擺手表示不打緊。
兩人很快就到了縣政府,將情況通報了上去。
一個營出現(xiàn)了大量叛逃,這事兒放在整個碧龍閥來說不算大事,但也不是小事了,因此上頭也很重視,連洪大帥也被驚動了。
小小的洪洞縣刮起了風(fēng)暴,連帶著省里頭都有影響。
沈觀夜抽空又去見了蘇鳶,將現(xiàn)在的情況跟她說了一通,然后放出了牛頭和馬面的尸體。
接下來省里肯定會有要員來洪洞縣,蘇鳶繼續(xù)待在縣城里很容易被發(fā)現(xiàn),所以得盡快離開。
眼下,五福的法力也已經(jīng)恢復(fù),能夠帶著她和牛頭馬面的尸體離開。
山坡上,五只胖墩墩的暗金色鼠妖齊齊發(fā)功,空氣中漣漪泛起,空間被打開,牛頭馬面的尸體消失不見。
“下次再會?!?/p>
蘇鳶淺笑著朝沈觀夜微微點頭,道別。
山風(fēng)吹得她額前發(fā)絲飄舞。
“下次再會。對了,蘇鳶,我要是有事找你的話,該去哪里?”
虞鳶略有猶豫。
“東海市菖蒲巷48弄。”
漣漪合上,虞鳶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陽光下,山花爛漫。
忙了一天的沈觀夜回到了家里,吃了沈知梅特意叮囑廚房熱著的宵夜后,父子倆就默契地到了書房里。
因為事情一件趕著一件,以至于一直到現(xiàn)在,他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聊過呢。
“爸,你覺得那位龍虎武師會是什么人?為什么會幫我們家?”
沈觀夜問道。
這事兒他早就想問了,若說頭一次還有可能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話,這一次就已經(jīng)石錘了,這位神秘高手就是在幫著他們家。
沈聲晦面露沉思之色,這個問題也在他心中縈繞了一天了。
“我仔細回想過,不可能是我的緣故。”
他雖然與人為善,樂善好施,但所施過恩里的人不可能有這般高手。
“也不太可能是你外公那邊的關(guān)系?!?/p>
聽到這話,沈觀夜的表情耷拉下來,露出肅然和悲戚之色。
他媽那邊,外公、外婆、幾個舅舅全都不在了。
一家人都是殉國而死。
當(dāng)初外公外婆幾乎是將母親托孤給了父親。
至于姨母?
他媽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女兒,所以他沒有姨母。
“難道是爺爺?shù)年P(guān)系?或者說曾祖?”
過了片刻,沈觀夜猜測道。
他覺得最大的可能還是曾祖父。
8階的龍虎武師,那已經(jīng)是絕對的高手,一般人很難接觸到。
他爺爺雖然有點社會地位,但比起他爸也高不了太多,能與一名8階龍虎武師結(jié)下交情的可能性不高。
倒是他曾祖父,當(dāng)初頗有些地位。
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奶奶。
畢竟他奶奶是有名的菩薩心腸,一輩子幫過的人不計其數(shù),說不定就包括了這位龍虎武師呢?
但沈觀夜想了一下,還是覺得可能性不大。
一個鄉(xiāng)下老太太,即便幫人無數(shù),也不太可能幫到一名9階的龍虎武師——哪怕這位龍虎武師是后來才晉升到得9階。
“多半是你曾祖父結(jié)下的善緣?!?/p>
沈聲晦也更傾向于這個猜測。
“但這位龍虎武師既然不想現(xiàn)身,我們也別尋找了,免得答謝不成反惹得人家不喜。”
“嗯?!?/p>
父子倆商定之后,沈聲晦就離開了。
之后,沈觀夜就將自己鎖在了書房里,開始復(fù)盤這幾天的事。
臍帶這事兒,是他疏忽了。
他根本沒有想到這一茬,以至于被敵人鉆了空子,若非他媽不是普通婦人,這會兒自己怕是已經(jīng)著了道。
雖然以他“天帝”的位格,多半死不了,但肯定也會遭受重創(chuàng)。
不過,他畢竟不是神仙,做不到漏算無疑也很正常。
再者說,保存臍帶是這個世界的天夏習(xí)俗,而且僅限于一小塊地方。
上輩子,他的家鄉(xiāng)可沒有這個習(xí)俗。
沒想到這一點太正常了。
真正麻煩的是龔自強帶著人叛逃了。
很顯然此人在出發(fā)去截殺他們父子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做出了安排,讓自己的人偷偷離開了洪洞營。
這倒也不算奇怪。
從那墨竹幫殺手行動失敗開始,龔自強就該知道自己的秘密是不可能保住了,截殺他們父子倆更像是多年心血一朝被毀后的泄憤行為。
讓他吃驚的是,龔自強竟然暗中收買了這么多人。
要知道這年頭,雖然落草為寇也算得上是一份好營生,尤其是像龔自強同他手下那樣,本就是士兵出身,擁有出色即戰(zhàn)力的人——甚至他們還想辦法奪走了整個洪洞營的英靈。
即使落草為寇了,也能活得不錯。
但再不錯,跟當(dāng)兵相比也要差了許多。
龔自強能讓那么多人追隨他,只能說籠絡(luò)人心的本事當(dāng)真不錯,剩下人要不是家就在洪洞縣或者附近幾個縣城,幾乎不可能被龔自強蠱惑了去。
恐怕龔自強也會拉攏,將之變成自己的“親兵”。
現(xiàn)在的情況是,龔自強逃了,還帶著將近四百名士兵。
好消息是此人肯定不敢待在碧龍閥的勢力范圍,甚至都不敢待在附近幾家軍閥的勢力范圍,必然遠遁。
就像蒼狼寨那樣,直接從直隸省逃到鎮(zhèn)龍省來。
這樣一來,龔自強就很難威脅到他和他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