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皮甲男送走了所有來此的流民后,靠坐在宣講臺旁。
本就緊張的準備周期,隨著幾天前那兩個教士的意外狀況,變得更緊迫了。
“……還沒到最低人數。”
他抬起頭,借著昏暗的光,看著石室的天花板。
那上面雕刻有不少宗教壁畫,是屬于某種他毫無了解的信仰體系的。
他對此不感興趣,只稱其為偏雜信仰。
但此刻,看著那些莫名其妙的線條,是他僅有的能放松神經的手段了。
“……還得加把勁兒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準備繼續著手下一件事。
瞬間的松懈,令他在察覺到異樣時,已經來不及了。
無聲入侵密室的于連二人,迅速丟出心靈長槍。
“嗯!”
避之不及,男人調動圣武士的守護靈光,盡全力對抗那隨時準備拘束自己的法術侵蝕。
在一陣劇痛后,他終是勉強抵抗住了拘束,沒有被偷襲至失能。
“你們是誰!”
男人憤怒的沖著二人大吼,抽出腰間的長劍。
靈光附著,讓這柄本平平無奇的鐵劍,化作了永不曲折的魔法武器。
看著男人的舉動,于連神情黯然。
“不說是吧!不說也無所謂!無論你們是國王的走狗,還是教會的爪牙,你們為虎作倀的惡行,都到此為止了!”
男人提劍沖來,手腕用力,源自暗殺術的甩刀斬擊,直沖向于連。
而后——
“吭”
劍刃擊打在看不見的墻壁上,將所有力道,原封不動的返還了回去。
萊歐娜拿著諾菲奧的法杖,黑色的寶石忽閃忽閃。
當他們傳送至此的那一刻,當心靈長槍令男人行動停滯的那一瞬,力場墻,便已將男人死死關在其中。
“——好啊,四石法杖是吧!你們這些劊子手,到底還想斬下多少頭顱!”
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反抗手段,男人握劍的手低垂,神情不屑。
5環。這是放在主教中都算得上出類拔萃,足以就任地方教省總主教的高級施法者。
哪怕是全王國加起來,擁有此等力量的超凡者,也不過百來號人,更別提去掉圣職者、巡游者和高官后,還能為國家所動用的人手了。
所以,由國王領銜,舉全國之力打造的,以黑寶石、紅寶石、紅鋯石和鉆石為核心的,四柄能施展5環乃至6環法術的特制威力法杖,幾乎是僅次于那些獨一無二之物的,最高稀有度的魔法物品了。
也正因此,“持有四石法杖”這事本身,就可以作為“國王親信”的證據。
在男人眼中,眼前的兩名入侵者,已經表明了他們的身份。
“……不。我們不是國王的人。”
于連輕聲說道。
“不是?你們都拿著——”
“這是繳獲來的。”
看著眼前的男人,于連不免有些悲哀。
之前拿出這柄法杖時,阿米斯伯爵立刻就認出了,那是諾菲奧的法杖。
也就是說,這些法杖的所有者,在上級權貴中,并不是秘密。
那么同理,對于將國王視為敵人的勢力,這些信息,也不會是秘密。
可眼前的男人,雖然知道法杖本身的價值,卻不知其從屬。
這說明,他雖然對國王恨之入骨,但對國王一派的實際戰力,尤其是高級超凡者,了解甚少。
要么,是時間緊迫,向他灌輸了烏托邦思想的人,還沒來得及傳授更加詳細的信息。
要么,就是對方壓根沒把這男人當革命的核心,只是一個傳播思想、發展下線的媒介罷了。
前者,說明他滿腔熱血的煽動群眾,不過是在趕鴨子上架;后者,則是個人的不幸。
“這根法杖隸屬于宮相奧托的親信,年輕的北地施法者,諾菲奧。
“他遵循國王與奧托的意志,在北地深耕多年,陰謀殺害整座朗格爾城,乃至全北地的人民。
“而且,他與邪祟相勾連,召喚惡魔,還意圖讓死者的靈魂都不得安息,繼續承受痛苦。
“所以,我殺了他,阻止了他的陰謀。
“這根法杖,就是那場戰斗的戰利品,以及我阻止了他的證明。”
聞言,男人的表情凝滯了。
“……那,你們是教會的人?教會與國王生了嫌隙,于是你們攻擊了國王的屬下,又來消滅我們?”
對此,于連搖了搖頭。
“雖然我們確實是為偵查你殺害教士一事,追查至此,但我們不是教士,也不是修士。
“我們不屬于任何一方。非要說的話,我們站在民眾一邊,站在巴士利城的市民、北地的居民一邊。
“我們要從國王、宮相,以及首席主教的手中,拯救巴士利,拯救王都的民眾。”
男人滿臉愕然。
“……既然如此,那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啊?我們革命軍,就是為了要推翻國王與教士的暴政,構建一個人人平等、自由公正的世界。”
“如果只談目標的話,或許吧。”
于連輕嘆了一口氣,面帶憐憫。
“可是,那只是你想象中的目標。
“你的主張,充斥著過度的暴力。你們不止是不加區分的,將矛頭對準了國王與貴族,對準了全體教士,還對準了商賈和市民。”
“這有什么錯!”
聽到于連的話,男人再一次激動了起來。
“難道你以為,食利階層就只是一個國王,幾個教士?不!階層,從來都不只是個人,而是一整個群體,寄生在這個群體中的所有人身上的,制度與思想本身!
“殺了一個國王,不過是又來一個。貴族死了又有新貴族,教士死了也總有人替補。千年了,多少權貴來來往往,戰爭與暗殺換了多少人,有用么?換湯不換藥啊!
“只要壓迫制度仍舊存在,被欺壓者就永無翻身之日。甚至,哪怕真的完成了一場規模浩大的起義,也不過是將一切翻轉,制造了一批新的食利階層而已。
“這個世界早已病入膏肓。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的消滅暴君,不是簡單的武裝起義,而是要發動一場革命!要從根骨里,從思想上,從制度上,將剝削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這是一場偉大的革命,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盛舉!你就真的無法理解么!”
“我理解。”
于連一句話,將男人的質疑聲,生生憋了回去。
“我理解你的主張,甚至,遠超你本人。
“我非常認同你們的思想。只要思想上的桎梏仍舊存在,無論起義多少次,無論宰殺多少暴君酷吏,都不過是給歷史打個逗號,一切終會重演。”
“既然如此!”
“盡管如此。”
于連深吸一口氣,而后眉頭微皺的看著男人。
“你的思想,大方向上是正確的,細節上則盡是漏洞。
“而,跟你的主張,以及實際行動相比,思想上的簡陋,甚至不能算個事。
“革命當然需要暴力,但傳播思想本身,才是一切的源頭。
“當你不但沒有公開發表見解,讓思想在人群中發酵、傳播,讓群眾真正認識、領悟,并自發的支持與擁護這一思想,身體力行的為解放而貢獻力量,反而就連暗中傳播,都要依靠魔法去扭曲人們的思想時。”
于連伸出手,指向四周的墻壁。
“你已經從根子里,否定了自己。
“你不相信你的主張能得到人們的認可與擁護,不相信懷抱信仰、立下誓言的人的忠誠。
“你選擇了魅惑,去限制、剝奪民眾的自由思想,強行灌輸理念。
“你自己,就是你的思想主張的最大叛徒!”
于連怒目圓睜指著男人,大聲呵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