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問題是，前線的艦隊等不了。
一顆水雷，一條人命。一艘潛艇，就是幾百條人命。
他可以等，那些在海上巡邏的士兵們等不了。
“走，去車間看看。”陸淵把報表往桌上一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工部尚書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說：“哎喲，陸大人，那地方又臟又亂，您千金之軀……”
“少廢話。”陸淵頭也不回，“現在每一塊晶體，都比我這身骨頭金貴。”
京城兵工廠的特種車間里，氣氛壓抑得像口高壓鍋。幾十個頂尖的玉石工匠被集中在這里，一個個愁眉苦臉，對著面前那些亮晶晶的晶體原料，愣是不敢下手。地上，墻角，堆著一堆堆破碎的晶體殘渣，在燈光下閃著光，像一地碎掉的眼淚。
看到陸淵和工部尚書走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頭發花白、滿手老繭的老師傅，是這里的總把頭，他端著一盤剛廢掉的料子，走到陸淵面前，聲音沙啞：“大人，老朽無能。這東西，實在……實在太邪性了。”
陸淵沒說話，他拿起一塊碎掉的晶體，湊到眼前仔細看。斷口參差不齊，明顯是受力不均導致的應力性破裂。
他又走到一臺切割機床前。這已經是大乾最好的設備了，用的是水力驅動的慢速砂輪。但陸淵一看就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這不行。”陸淵搖了搖頭，“砂輪的震動太大了。晶體內部的結構，在這種持續的震動下，早就被破壞了。”
“那……那可怎么辦？”老師傅急了，“這已經是咱們能找到的最穩的家伙了。”
陸淵放下晶體，走到一張空桌子前，要來紙筆，迅速地畫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線條精準，沒有一絲猶豫。
“把砂輪改成銅盤。速度要慢，轉速不能超過每分鐘三十轉。”
“銅盤？銅盤怎么切得動石頭？”一個年輕的工匠忍不住問道。
“用解玉砂。”陸淵在圖紙上標注著，“把金剛砂和油混合，涂在銅盤上，靠‘磨’，不是靠‘切’。這樣震動最小。”
眾人面面相覷，這個法子，他們在加工頂級玉料的時候用過，叫“水磨”，但誰也沒想過能用在這上面。
“還有，夾具要改。”陸淵繼續畫著，“不能用硬夾，晶體受不住力。用蠟，把晶體整個封在蠟塊里，再固定蠟塊。這樣受力均勻，還能緩沖。”
“最關鍵的一步，”陸淵畫完最后一筆，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篩選。”
“篩選？”工部尚書沒聽懂。
“對。不是每一塊原料都適合做換能器。”陸淵解釋道，“天然晶體內部有雜質，有應力。在切割之前，我們就要先把它們分級。”
他拿起一塊完整的原料，對著燈光：“你們看，這塊里面有條很明顯的裂紋，這種的，直接淘汰，拿去做別的用，別浪費工夫了。”
“這塊，看著很通透，但你們用偏光鏡看，里面的色彩不均勻，說明內部應力大，切割的時候容易碎。這種是二級品，可以試，但失敗了也別心疼。”
“只有這種，通透，內部色彩均勻的，才是一級品。要用最好的師傅，最好的設備，小心伺候。”
陸淵看著那群工匠，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從今天起，這里改成流水線作業。第一道工序，篩選，把原料分成三六九等。第二道工序，塑形，用蠟封好。第三道工序，粗磨，用銅盤解玉砂。第四道工序，精修。每個人只負責自己的一道工序，把自己手里的活做到極致。”
“我不要求你們每個人都是全才，但我要求你們每個人，在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上，給我做到神仙的水平！”
這套理論，對于這個時代的工匠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他們習慣了從頭到尾一個人包辦一件作品。但陸淵的話，簡單直接，他們聽懂了。
“我明白了！”那個老師傅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這就跟咱們蓋房子一樣，有專門和泥的，有專門砌墻的，有專門雕花的！各干各的，反而快！”
“就是這個道理。”陸淵點了點頭，“工部尚書，你負責后勤。所有工匠，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吃的喝的，給我按最高標準供應。誰要是出了成果，重賞！賞金，我從科學院的經費里出！”
看著陸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整個車間的氣氛都變了。原本的愁云慘霧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斗志。
陸淵沒有立刻離開。
他脫下外套，卷起袖子，親自坐到了一臺改裝好的銅盤機床前。他拿起一塊二級品原料，熟練地用蠟封好，固定在夾具上，然后啟動了機器。
銅盤緩緩轉動，發出“沙沙”的輕響。陸淵的手穩如磐石，控制著晶體，一點一點地靠近銅盤。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時辰后，陸淵直起腰，關掉機器。他小心翼翼地取下蠟塊，用溫水化開。
一塊完美無瑕的晶體薄片，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整個車間，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神了！真是神了！”
“陸大人這手藝，絕了！”
工部尚書激動得老臉通紅，他看著陸淵，眼神里充滿了敬佩。這位大人，不僅懂那些神神叨叨的格物之學，手上還有這等鬼斧神工的真本事！
陸淵把那塊晶片遞給老師傅，淡淡地說道：“就按這個標準來。三天后，我要看到至少一百件成品。”
說完，他穿上外套，轉身離開了喧鬧的車間。
背后，是工匠們充滿干勁的吆喝聲。
走到外面，一陣冷風吹來，陸淵才感覺到后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掛在了半空。
他知道，這只是解決了第一步。有了足夠的“耳朵”，接下來，就是該如何教會別人使用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