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沙瑞金放下文件，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成功了，把侯亮平這枚棋子放到了該放的位置。但這步棋到底是對是錯，他也不知道。
窗外，侯亮平的車駛出了省委大院，消失在夜色中。
沙瑞金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侯亮平，你可要撐住啊。”他低聲自語，“撐住了，你就能浴火重生。撐不住……那就只能成為別人的墊腳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這座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漢東的天，要變了。而這場變革的風暴眼，就在光明區(qū)。侯亮平，易學習，李達康，趙瑞龍……所有人都會在那里相遇，碰撞，搏殺。
而他沙瑞金，將是這場搏殺的最高裁判。
但前提是，他還能坐在裁判的位置上。如果侯亮平失敗了，如果李達康反撲了，如果寧方遠和高育良改變了立場……那裁判也可能被掀下裁判席。
政治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贏家，只有暫時的領先。
沙瑞金點燃最后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中，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有些遙遠。
另一邊，京州市委大樓頂層，李達康辦公室的燈光亮到深夜。
常委會結束后，李達康幾乎是黑著臉回到這里的。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在黑暗中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樓下京州繁華的夜景，胸口卻憋著一股難以宣泄的怒火。
侯亮平……沙瑞金竟然真的把這個人塞進了光明區(qū)。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李達康沒有立刻去接，任由它響了七八聲，才緩緩轉身，走到辦公桌前。
來電顯示是“趙立春”。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才拿起聽筒：“老領導。”
“達康啊，”電話那頭傳來趙立春沉穩(wěn)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書房，“我剛聽說常委會的事情。沙瑞金動作很快啊。”
“老領導消息真靈通。”李達康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常委會剛結束不到一個小時，您就知道了。”
趙立春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漢東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呢。怎么樣，侯亮平這個任命，你有什么想法？”
李達康走到窗邊，單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握著電話：“沙瑞金這是沖著我來的。”
“不止。”趙立春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得到消息，易學習最近在京州活動頻繁，一直在暗中調查光明峰項目。沙瑞金派侯亮平去，恐怕是想讓他和易學習內外配合，打你一個措手不及。”
李達康的心沉了下去。
“老領導，那我們現(xiàn)在……”
“拖住。”趙立春打斷了他，聲音果斷而冷靜，“沙瑞金讓侯亮平去光明區(qū)，不外乎就是想查光明峰項目的底細。只要不被他拿到確鑿的證據(jù)，他就拿你沒辦法。”
李達康眉頭緊鎖：“可是侯亮平這個人……”
“侯亮平怎么了？”趙立春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屑，“一個在機關里待慣了的書生，懂什么基層政治？他在紀委辦了幾個案子，就真以為自已無所不能了？達康，你可是在地方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人，還怕他一個侯亮平？”
這話激起了李達康的斗志。是啊，他李達康什么樣的風浪沒見過？侯亮平一個空降的區(qū)委書記，在光明區(qū)那種地方，人生地不熟，能掀起什么風浪？
“京州是你的地盤。”趙立春繼續(xù)說，語氣篤定，“光明區(qū)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侯亮平去了，那就是個光桿司令。拖住他幾個月，沒有問題吧？”
“拖住幾個月沒問題。”李達康說，“但就怕夜長夢多。侯亮平畢竟是鐘家的女婿，背后有鐘家撐腰。萬一他真查到了什么……”
“鐘家？”趙立春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鐘家現(xiàn)在自身難保。京城里關于‘鐘家和趙立春合作給趙家掃尾’的傳言，已經(jīng)傳到上面耳朵里了。鐘家那位，現(xiàn)在別說更進一步，能不能保住現(xiàn)在的位置都難說，再說了，光明峰那邊的項目牽扯到誰你又不是不清楚，有他們在，鐘家不會有精力管漢東的事情的。”
李達康心中一動。
“而且，”趙立春壓低聲音，“劉新建那邊已經(jīng)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來了，案子暫時陷入僵局。沙瑞金現(xiàn)在就像一頭困獸，急于打開局面證明自已。但只要我們能拖住這一兩個月，等上面的耐心耗盡，沙瑞金必定會被調離漢東。”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到時候，沙瑞金一走，鐘家受牽連，侯亮平?jīng)]了鐘家撐腰，不就是個普通的區(qū)委書記嗎？在京州這一畝三分地上，還不是任你拿捏？”
李達康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撐住這最后的一兩個月，”趙立春的語氣帶著一種誘惑力，“沙瑞金一走，漢東的局勢就明朗了。寧方遠接任書記，你接任省長，到時候漢東就是你說了算。”
省長……這兩個字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李達康的心臟。
“老領導，您放心。”李達康的聲音變得堅定有力，“我一定拖住侯亮平，不讓他查下去。”
“光拖住還不夠。”趙立春說，“既然侯亮平要來了，就給他找點事情做，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一個區(qū)委書記，要管的事情多著呢：招商引資、征地拆遷、信訪維穩(wěn)、安全生產(chǎn)……哪一項不得耗費大量精力？”
李達康立刻懂了。這是要他用工作把侯亮平困住，讓他無暇他顧。
“光明區(qū)現(xiàn)在有幾個重點項目正在推進，”李達康腦中快速思考著，“還有幾個歷史遺留的拆遷問題，一直沒解決。把這些都交給侯亮平，夠他忙一陣子了。”
“對。”趙立春滿意地說，“讓他去解決那些棘手的問題，最好是能讓他得罪人，搞得焦頭爛額。等他忙得團團轉的時候，哪里還有精力去查什么光明峰項目？”
李達康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老領導高明。”
“另外，”趙立春補充道，“你要盯緊易學習。這個人在京州紀委，比侯亮平更危險。侯亮平在明處，易學習在暗處，兩人一明一暗，配合起來就麻煩了。”
“我已經(jīng)安排人盯著了。”李達康說，“不過易學習很謹慎，到現(xiàn)在還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沒發(fā)現(xiàn)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趙立春意味深長地說，“說明他要么什么都沒查，要么查得很深很隱蔽。達康，你不能大意。”
“是。”李達康心中一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趙立春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有些感慨：“達康啊，我們走到今天不容易。漢東這盤棋，我們下了十幾年，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只要撐過這一兩個月，未來就是我們的。”
“我明白。”李達康鄭重地說，“老領導，謝謝您一直以來的栽培和支持。”
“好好干。”趙立春最后說，“我等你的好消息。”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