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早先為了村中安穩,想給孫子小盧一個平和的成長環境。
在發現蘇麟的手弩、并由此推斷出常家滅門真相時,他便察覺到這年輕人骨子里的激進與狠辣。
彼時,他曾以言語敲打蘇麟。
在他當時的認知里,鐘武斌和常三衡縱然有千般不是,終究是村里的自家人。
自家人的矛盾,關起門來打鬧尚可,但若動輒殺人滅門,手段未免過于酷烈。
這般內耗削弱村子實力,更易招惹群狼環伺,實乃不智。
可如今看來……有些人,壓根就沒把自己當成“自家人”!
甚至,是徹頭徹尾的敵人!
劉俊眼神復雜地看向蘇麟,最終化作一聲帶著深深失落與自嘲的嘆息:
“呵……是我老了,人也糊涂了。與鐘武斌共處三年,竟不如你這小年輕看得透徹。”
蘇麟聞言,唯有苦笑。
他心中所想其實遠沒這般深遠,所作所為,更多是出于自保的本能。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辈馨⒉m的這句名言,蘇麟深以為然。
在他心中:若所謂大局需要犧牲他蘇麟,那這大局,不保也罷!
本質上,他與鐘武斌或許并無二致。
不過,此刻他自然不會傻到點破此節,只是順著劉俊的話寬慰道:
“劉老也是為村子長遠計,求一個穩妥。誰又能料到,鐘武斌竟自私自利、狼子野心至此?”
他語氣誠懇,臉皮厚度儼然已臻化境,渾然不覺自己與鐘武斌實乃一丘之貉。
劉俊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在蘇麟身上,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后的重新審視:
“你小子,確實是聰明多智的。從前……真是被寵壞了。往后,我這把老骨頭,也該多聽聽你們這些腦子活絡的年輕人的話了?!?/p>
即便是身處如此嚴峻時刻,蘇燦老爺子與蘇啟聽到劉俊這番對蘇麟由衷的稱贊,嘴角也禁不住微微上揚。
要知道,就在一周之前,劉俊還對這蘇家后輩頗為不看好,甚至認為蘇家會敗在他手上,后繼無人。
未承想,短短一周有余,劉俊的看法竟已徹底翻轉。
此刻,老爺子蘇燦面對這位老伙計時,甚至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威嚴的面孔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劉俊將蘇燦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不免泛起一絲酸澀,暗自嘀咕:他家小盧……其實也不差??!
一旁的嫂子趙雅欣,此刻看向蘇麟的眼神也頗為微妙,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仿佛在將眼前這個沉穩多謀的青年,與記憶中那個厚顏無恥高喊“兄終弟及”的荒唐紈绔重疊比較。
蘇麟難得地保持了謙遜:“劉老謬贊了?!?/p>
幾人針對鐘武斌的盤算又分析了幾句。
此時,鐘武斌已將順風旅團一行人迎入村中。
二隊與蘇家一行人,仿佛被刻意忽略,眼睜睜看著對方與自己擦肩而過。
蘇麟非但不惱,嘴角反而悄然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天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
村中眾人并非都是蠢貨,鐘武斌此刻的所作所為,無異于自掘墳墓,等形勢大亂,村民深思之下,必然對他抱有怨言。
如此一來,接下來蘇麟要做些什么,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村子,是該重新回到蘇家掌舵的時候了。”蘇麟心中冷意凜然。
攘外必先安內!
鐘武斌這種只會窩里斗、甚至不惜引狼入室的貨色,一日不除,蘇麟便一日如芒在背,時刻擔憂其會在背后捅上致命一刀。
此人斷不可留!
……
天色越發陰沉如墨,厚重的烏云沉沉壓下,風雨欲來的窒息感彌漫在空氣之中。
村口人群漸漸散去,各懷心思。
方才鐘武斌與蘇家之間擦出的無形火花,已讓村中的氛圍變得詭異而緊繃。
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在空氣中浮動,雖淡,卻清晰可聞。
村民們憂心忡忡,而外來者眼中則閃爍著精光。
潭水渾濁,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就在旅團隊伍即將消失在街道盡頭時,那對始終引人注目的絕色孿生姐妹,卻悄然落在了隊伍最后方。
長發少女先行停下腳步,轉身遠遠地向著蘇家眾人所在的方向,姿態優雅地盈盈行了一禮。
短發少女看看姐姐,又看看人群中的蘇麟,猶豫幾分,才跟著行禮。
可她禮態僵硬生疏,東施效顰,憨色畢露,令人忍俊不禁。
隨后,這相貌、身段皆為絕色的孿生姐妹,轉身快步跟上隊伍。
姐妹倆本就引人矚目,這無聲的舉動,自然也引來了無數詫異的目光。
蘇麟眉峰微挑,語氣帶著一絲了然:
“看來是連演都懶得演了,擺明了就是沖著我們蘇家來的?!?/p>
蘇啟微微頷首,目光深邃,意有所指:
“事已至此,卻也未必全然是壞事?!?/p>
“好事?”蘇麟一愣,一時未能參透其中玄機。
然而二叔已不再多言,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蘇麟只得按下疑惑,快步跟上。
……
這一日,鐘武斌設宴款待旅團眾人。
與此同時,外村人也開始大搖大擺地涌入武印村。
村中雖暗流洶涌,此刻卻也無法阻攔。
旅團行商,所在村落需要開放通行,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順風旅團的商隊每月巡行至一處荒野區域,便會選擇一座村落駐扎數日,以其為臨時交易場,吸引周邊營地的勢力前來。
交易所得,旅團會抽取一成作為租金付予入駐的村落。
這對村子而言,無疑是件好事。
不僅方便物資買賣,更能獲得一筆不菲的收入。
因此,縱然村內矛盾重重,武印村也無法拒絕外人進入,否則不僅會得罪旅團,下次自家想去別村的交易場,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與之對應,外人也不敢輕易作亂。
是以,第一日雖氣氛緊張,倒也勉強維持著表面的相安無事。
讓蘇麟略感意外的是,那宋依人、宋依依姐妹,自村口一禮后,竟再無動靜,并未如他預料般主動找上門來。
“倒是沉得住氣。”蘇麟暗自搖頭。
此刻,他更不能自亂陣腳,主動去尋對方,否則便真落了下乘,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
次日,壓抑了許久的天空終于落下淅淅瀝瀝的酸雨。
窗外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將世界籠罩在濕冷與晦暗之中。
蘇家老宅,寬敞的習武室內。
占據整層樓的巨大空間里,脫去上衣的蘇麟正凝神立于一塊堅實的木樁前。
他舌抵上顎,目光如電般鎖定目標,雙手穩穩持握長刀,一刀接一刀,沉穩有力地斬向木樁。
每一次揮刀,胸、背、腰、臂、腿,全身肌肉都協調如一,沿著近乎完美的相同角度發力、收勢。呼吸綿長平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順著緊實的肌肉線條滑落。
蘇啟抱臂立于一旁,眼中隱有玄奧光芒流轉。
在「觀」的凝視下,他清晰地“看”到侄兒的氣血被精妙地約束著,如同最馴服的溪流,平穩而精準地覆蓋在長刀之上,甚至只在刀鋒之上,無一絲一毫外泄!
“這小子對氣血的掌控力……”蘇啟心中震動,“若非他氣血尚未蓄滿,我都懷疑他是不是自行開氣,覺醒了掌控氣血的「能」了!”
這份控制力,即便以他如今的境界論,也不過如此。
可他為此苦練了兩年!
而這小子才練了多久?
滿打滿算,還不到兩周!
甚至十日不到!
單論氣血操控,蘇麟如此爐火純青的熟練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且刀法精進的速度同樣不慢!
他原以為侄子再如何天資卓越,五百化一,至少也需要半個月才能達到。
未曾想……
唰——!
長刀劃破空氣的清越鳴響戛然而止。
蘇麟的第五百刀落下,木樁之上,赫然只留下了一道深刻而凝練的刀痕!
蘇麟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五百刀揮畢,他渾身蒸騰著熱氣,肌肉賁張卻不見絲毫疲憊之態。
目光落在木樁上那唯一一道清晰的刀痕上,喜悅瞬間點亮了他的眼眸。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