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劉唐,本就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見白勝這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心中更是煩躁。
但他轉念一想,白勝這廝雖然骨頭軟,愛耍些小聰明,但腦子卻比自已好用得多。
當年在黃泥崗智取生辰綱,若不是白勝假扮賣酒的,在言語間不斷撩撥那老都管的火氣,讓他跟楊志那廝當場鬧翻,他們一行人還真不一定能那么順利得手。
此刻,他正好郁悶,尋思著有個人說說話也好,便一側身,給白勝讓開了一條道路。
白勝點頭哈腰地進了門,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個小巧的酒壇子。
這是盧俊義先前安排館驛的仆役,給每個頭領分發的,說是解乏,壇子卻小得可憐,約莫也就兩斤左右的量,哪里夠他們這些酒鬼塞牙縫的。
白勝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給自已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隨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劉唐是個直性子,最是見不得別人在他面前裝模作樣,他“砰”地一聲將房門關上,走到桌邊坐下,瞪著一雙環眼,甕聲甕氣地喝道:“姓白的,你有話說有屁放,別他娘的在老子這兒號喪!”
白勝又給自已滿上一碗,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尖細的嗓音里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落寞:“劉唐哥哥,俺不是號喪,俺是在想啊……昔日咱們在梁山泊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何等的快活!”
他這話,瞬間就戳中了劉唐的痛處,臉色登時變的更加陰沉。
白勝瞥了一眼劉唐那越發難看的臉色,繼續長吁短嘆:“原以為,跟著陛下打生打死,推翻了這鳥朝廷,打下了這花花江山,總能有好日子過了……兄弟們興沖沖地趕來東京,路上還差點兒被人把腦袋給摘了去……誰成想,進了這東京城,反倒連一頓痛快酒都沒得喝了……”
“誰說不是呢!”劉唐本就為這事兒窩著一肚子火,此刻被白勝一挑撥,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那酒壇子都跳了起來。
“盧俊義那廝,不過是仗著有幾下拳腳功夫,深得陛下寵信,居然就敢在我等這些老兄弟面前擺起官威來了!”劉唐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地罵道,“若不是……若不是俺打不過他,方才在大堂之上,俺早就跟他翻臉了!”
白勝見劉唐的火氣已經被徹底勾了起來,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笑意。
他嗜賭如命,好不容易來到東京城,早就盼望著去城里的賭坊過過癮了...
可盧俊義一番話說的極為嚴厲,他可沒膽子招惹盧俊義。
在房間里想了半天,最后終于定下了拉劉唐下水的計劃。
他自問,他跟劉唐都是梁山元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稍微違反一下禁令,盧俊義也好,陛下也罷,法不責眾,不會太過于危難他們。
想到這,他端起酒碗,湊到劉唐身邊,壓低了聲音耳語道:“哥哥息怒,為這等人生氣,不值當的。只是兄弟我心里憋屈,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憑什么他盧俊義不讓我們享樂?”
“這東京城內,最不缺的就是銷金窟。聽說那樊樓的姑娘,個個都貌若天仙,嫩的能掐出水來;聽說那瓦子里的賭局,一夜就能贏個盆滿缽滿……咱們以前是草寇,沒機會見識。如今咱們是從龍之臣,未來的開國功臣,去見識見識,又有何妨?”
劉唐聽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他看著白勝,像是看著一個瘋子:“你瘋了?盧俊義剛剛才下了嚴令,不許我等惹是生非!你這時候出去,不是往他刀口上撞嗎?”
“嘿嘿……”白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張賊眉鼠眼的臉上,滿是蠱惑,“劉唐哥哥,此言差矣。盧將軍管的是館驛之內,可管不到館驛之外啊!再說了,咱們只是出去喝喝酒,聽聽曲兒,又不是去殺人放火,算得了什么大事?”
他見劉唐依舊猶豫,眼珠一轉,又加了一把火:“咱們換身尋常百姓的衣服,悄悄地從后門溜出去,誰能知道?這東京城這么大,咱們找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快活一番,天亮之前趕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白勝敬重哥哥是條漢子,當年智取生辰綱,哥哥何等的膽氣!如今怎么反倒畏首畏尾起來了?哥哥若是不敢,那便當兄弟我沒說,俺自個兒去便是!”
說著,白勝便站起身,作勢要走。
“等等!”劉唐“騰”的一聲站了起來。
“膽氣”二字,最是能戳中他這種莽漢的軟肋。
被白勝這么一激,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將盧俊義的警告、陛下的法度,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揉了揉自已那頭赤紅色的亂發,將其揉成了一個雞窩,眼中兇光一閃,終于下定了決心。
“好!俺跟你去!”
“他盧俊義能管得住別人,管不住俺劉唐!這慶功酒,俺今天非喝不可!”
白勝臉上頓時露出得意的笑容,連連拱手道:“哥哥果然是英雄本色!小弟這就去換衣服,咱們后門見!”
商議妥當,兩人各自換了便裝,又在懷里揣了些散碎銀子,小心翼翼的避開館驛內的仆役與守衛,悄無聲息地朝著后門摸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蘇州城下。
肅殺之氣,彌漫整個戰場。
隨著岳飛手中那柄代表著軍令的佩劍,遙遙指向那座陷入混亂的雄城,數萬背嵬軍將士胸中的戰意,被徹底點燃!
“咚!咚!咚!”
戰鼓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妖人已除!蘇州城,唾手可得!”
“全軍聽令!攻城!”
“將此城,作為獻給陛下登基的第一份賀禮!”
岳飛那洪亮的聲音,傳遍三軍!
“殺——!”
數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魯智深一馬當先,他扯開身上那僧袍,露出古銅色的精壯胸膛,右手中的渾鐵禪杖高高舉過頭頂,口中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小的們!跟灑家沖!沖進蘇州,把方貌那撮鳥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話音未落,他那魁梧的身軀便如出膛的炮彈般,朝著城門方向埋頭猛沖!
他身后,幾名手持厚重團牌的親兵,連忙怒吼著跟上,將魯智深護在中央,組成一個堅固的移動壁壘。
“眾軍聽令!跟俺去殺南蠻子!”
牛皋那粗豪的嗓門,亦是響徹戰場。
他最近被龐秋霞折騰得丟了半條命,一肚子邪火早就憋到了極限,此刻終于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他狠狠一鞭抽在胯下烏騅馬的屁股上,那神駿的寶馬吃痛,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緊隨魯智深之后沖了出去。
他這話剛一出口,與他并馬而行的龐秋霞,那張俏麗的臉蛋上,頓時布滿了寒霜。
“你這黑廝,說誰是南蠻子呢?”她柳眉倒豎,清脆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意,“姑奶奶幾天沒收拾你,你是不是皮子又癢癢了?”
正縱馬狂奔的牛皋,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身子明顯一頓,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他有些驚慌地縮了縮脖子,卻不敢回頭,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俺又沒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