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那句要帶飯嗎”在宿舍里飄了一會兒，沒落下來。
黃毛像條脫水的魚，癱在椅子上，眼珠子都沒轉一下，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絕望的呻吟。
周明坐在自己桌前，背影僵硬得像塊石碑。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一個網頁加載的進度條，慢得像在進行一場世紀馬拉松，徹底否定了他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邏輯和自信。
李信沒等到回答，他聳聳肩，自己一個人出了門。
過了半小時，李信拎著一份炒飯回來，順手扔在黃毛桌上。
“你的。”
黃毛沒動，他甚至沒看那份還冒著熱氣的炒飯一眼，只是用空洞的眼神，一遍遍點擊著桌面上那個灰色的游戲圖標。
李信也懶得管他，坐回自己位置，打開筆記本電腦。
整個宿舍的氣壓低得嚇人，除了黃毛間歇性的抽泣，就只剩下周明那邊幾乎聽不見的，來自電腦風扇的微弱轉動聲。
這氣氛讓李信感覺有點煩。
他想找點樂子，點開了一個之前下載到一半的視頻。視頻不長，就三十秒，標題是《當貓咪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尾巴》。
他點開下載任務。
進度條開始往前跑。
90%……95%……98%……
99%。
然后，它停了。
屏幕中央，一只橘貓的身體扭成一個詭異的麻花，爪子懸在半空，距離自己的尾巴尖只有一厘米。
畫面就定格在這里。
視頻下方的那個小圈圈，開始不知疲倦地旋轉，一圈，又一圈。
李信盯著那個圈。
一分鐘過去了。橘貓還懸在半空。
三分鐘過去了。那個圈還在轉。
五分鐘過去了。
李信感覺自己胸口堵著的那團火，就是從便利店那瓶沒氣的可樂開始，到電影院那坨不甜的爆米花，再到圖書館那片死寂的閱覽區，最后加上黃毛持續了一上午的哭喪……所有的煩躁，在這一刻，被這個轉個沒完的破圈，徹底點燃了。
“信爺！”
就在這時，黃毛突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詐尸一樣撲到李信旁邊，“噗通”一聲跪下了。
“信爺！我的親爺！我求你了！”黃毛抱著李信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知道錯了！肯定是上次在圖書館，你那句‘敲桌子犯法啊’，把學校的網管神仙給得罪了！”
李信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你再發功一次！”黃毛哭嚎著，“你再罵他一句！把他罵回來！求你了！我的‘星穹騎士’皮膚剛買的新翅膀啊！我還沒來得及飛一次呢！”
李信的視線從黃毛臉上移開，重新落回自己的電腦屏幕上。
那個圈，還在轉。
那只貓，還卡在99%。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操。”
李信“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快得把黃毛都嚇了一跳。
他沒理會跪在地上的黃毛，也沒看呆坐著的周明，徑直走到了宿舍墻角。
那里，一個小小的白色盒子掛在墻上，幾根網線插在上面，幾盞綠色的小燈一閃一閃，看起來無比正常，甚至有點無辜。
是路由器。
李信盯著它。
“什么破爛玩意兒！”
他罵了一句，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由器的電源線，用力往外一拔。
“啪嗒。”
所有綠燈，瞬間熄滅。
整個宿舍的網絡世界，在這一刻，死了。
李信面無表情地看著手里的插頭，在心里默數了三秒。
一。
二。
三。
他把插頭狠狠地捅回了插座里。
路由器上的燈光一陣狂閃，掙扎著重新亮了起來。
還沒等那些燈光穩定下來，李信又是一把將電源線拔了出來。
再插回去。
再拔出來。
再插回去。
他重復著這個動作，一次，兩次，三次……像一個跟自己較勁的瘋子。那動作里沒有技術，沒有邏輯，只有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憤怒。
黃毛跪在地上，仰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李信對那個小盒子施以酷刑。
周明的眼皮狂跳。他面前的屏幕上，那個代表著網絡連接狀態的圖標，在綠色的“已連接”和紅色的“已斷開”之間，以一種癲狂的頻率瘋狂閃爍。那/s的下載速度，也在“0”和“無法計算”之間反復橫跳。
第五次，當李信再次把插頭懟進插座后，他沒再拔。
他喘了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宿舍里，一片死寂。
墻角的路由器，上面的指示燈以前所未有的混亂頻率，狂亂地閃爍了十幾秒，紅綠交織，像是在抽搐。
最后，所有的燈光，都變成了穩定的綠色。
“叮咚。”
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從黃毛的電腦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在死寂的宿舍里，像一聲天籟。
黃毛僵硬地扭過頭，看向自己的電腦屏幕。
那個他看了一上午的，旋轉的小圈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都市奇譚》那熟悉的登錄界面，激昂的背景音樂噴薄而出。
他的賬號，已經自動登錄了。
他那穿著“星穹騎士”套裝的角色，正站在主城廣場上，背后那雙他剛花了三百塊買的，還沒來得及炫耀的翅膀，正散發著華麗的光效。
黃毛的嘴巴，一點點張大。
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鼠標，小心翼翼地，讓他的角色，在廣場上走了兩步。
流暢。
絲滑。
他猛地回頭，看向已經坐回座位的李信，眼眶瞬間就紅了。
“信爺……”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再次死死抱住了李信的大腿，把臉埋在李信的褲腿上，發出了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信爺萬歲！！！”
李信被他嚎得耳膜疼，不耐煩地想把他踢開。
他的筆記本電腦，也在這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
那個加載了半個世紀的貓咪視頻，終于跳過了99%的關卡，自動播放了起來。
畫面里，那只橘貓完成了它遲到的動作，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然后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嚇得原地起飛，一頭撞在了沙發腿上。
“噗。”
李信看著視頻，忍不住笑了一聲。
“傻貓。”
他完全沒注意到抱著自己大腿痛哭的黃毛，也沒注意到宿舍另一頭，那道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視線。
周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就在剛才，他面前那個加載了一上午的arXiv論文預印本網站，頁面“唰”地一下，完整地顯示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打開了一個新的標簽頁，在地址欄里，輸入了他最常去的一個游戲論壇的網址。
回車。
那個曾經彈出“404NotFound”的頁面，秒開了。
各種插科打諢的游戲帖子，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屏幕。
周明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慢慢地抬起頭，視線越過整個宿舍，落在了那個正因為一個傻貓視頻而發笑的李信身上。
他想起了自己精心構建的邏輯炸彈，想起那秒的潰敗，想起那個/s的屈辱。
他輸給了對方的維度。
而李信……
周明看著那個被李信野蠻重啟了五次的路由器，又看了看一臉“這視頻真好笑”的李信。
他贏了。
用一種周明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無法用任何已知物理定律去解釋的方式。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那個路由器，脾氣太大了，不好好干活。
所以他就上去，把它揍了一頓。
周明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的大腦，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