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見了？”
老周那干澀顫抖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眾人心頭激起不安的漣漪。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灰霧籠罩的低洼地。
霧氣并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翻涌，如同活物，將洼地深處的一切都遮蔽得嚴嚴實實。只有幾株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同鬼爪的怪樹，在霧氣邊緣若隱若現(xiàn)，更添幾分詭譎。
“老周，你確定沒帶錯路？”
隊伍里那個女獵人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她叫凌燕，是那三人獵人小隊的成員之一。
“放屁！老子在這片地兒鉆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羊陽村！”
老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反駁，但隨即又頹然地看著手中的羅盤和地圖，“可……可這羅盤指針在這里亂轉(zhuǎn)，地圖標(biāo)記的位置就是這兒……”
“村子呢？那么大一個村子，幾百號人呢？”
鐵牙獵人大師臉色凝重地上前幾步，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看了看周圍的地面痕跡。泥土灰敗，帶著濃重的死氣，但并沒有大規(guī)模搬遷或破壞的新鮮痕跡。
“沒有戰(zhàn)斗痕跡，沒有遷徙的車轍或腳印……”鐵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村子就像……憑空蒸發(fā)了一樣。”
憑空蒸發(fā)？這怎么可能！眾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在亡靈遍地的古都外圍，一個村莊無聲無息地消失，這遠比被亡靈攻破屠戮更令人毛骨悚然。
莫凡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羊陽村是重要的線索地點，張小侯他們最后傳回的信息提到過這里。村子不見了，線索豈不是斷了？
“會不會是……幻象？或者某種空間紊亂？”那個一直沉默寡言、背著灰布包裹的面紗女子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撫平人心中的躁動，又仿佛帶著洞悉秘密的冰冷。
“空間紊亂？”鐵牙看向她，眼神銳利，“小姐知道些什么？”
面紗女子微微搖頭：
“只是猜測。煞淵出現(xiàn)的地方，時空有時會變得不穩(wěn)定，產(chǎn)生一些……異常現(xiàn)象。或許，村子還在，只是我們看不到，進不去。”
“煞淵……”老周打了個寒顫，臉色發(fā)白，“難道羊陽村被煞淵吞了？！”
就在眾人被這可怕的猜測弄得心神不寧之際，柳茹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拉了拉莫凡的衣袖，示意他注意側(cè)前方的霧氣。
莫凡凝神望去，只見那片緩緩流動的灰霧深處，似乎有某種龐大的陰影在移動，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沉重而壓迫的質(zhì)感。同時，一股遠比之前遇到的腐尸骷髏濃郁十倍不止的尸臭和死亡能量，如同潮水般彌漫開來！
“戒備！有大家伙過來了！”鐵牙厲聲喝道，瞬間進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其他幾位獵人大師也立刻分散站位，形成簡單的防御陣型，將老周、莫凡、柳茹等“雇主”和另外三個獵人護在中間。
凌燕的小隊也迅速靠攏，各自握緊了手中的魔具。
面紗女子則悄然向側(cè)后方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似乎沒有立刻加入戰(zhàn)團的打算，但那灰布包裹下的物體，似乎隱隱有幽光流轉(zhuǎn)。
灰霧翻涌，那陰影越來越近。
終于，它突破了霧氣的屏障，顯露出猙獰的全貌。
那是一個身高接近四米、渾身覆蓋著暗青色厚實腐肉、肌肉如同老樹根般虬結(jié)的巨大人形亡靈！它的頭顱幾乎與肩膀等寬，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三個不規(guī)則的黑洞，分別對應(yīng)著口鼻的位置，里面跳動著幽綠色的魂火。它的手臂極長，垂下來幾乎能碰到膝蓋，手掌大如蒲扇，指甲烏黑尖銳，散發(fā)著金屬般的光澤。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胸口處，鑲嵌著一塊不規(guī)則的、散發(fā)著淡淡暗紅色光芒的晶體，仿佛是其力量的核心。
大尸將！而且是接近進階期、氣息異常強悍的大尸將！
戰(zhàn)將級亡靈中的精英！足以媲美人類高階法師的存在！它所過之處，地面都被踏出深深的腳印，殘留著腐蝕性的黑色黏液。
“媽的！運氣真背！”鐵牙罵了一句，臉色無比難看。這種級別的大尸將，通常不會出現(xiàn)在離城墻這么“近”（相對亡靈之地而言）的區(qū)域，更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領(lǐng)地。它的出現(xiàn)，本身就極不尋常。
“吼——！！！”
大尸將發(fā)現(xiàn)了這群“闖入者”，三個黑洞中魂火猛燃，發(fā)出一聲低沉沙啞、仿佛無數(shù)亡魂哀嚎凝聚而成的咆哮！濃郁的死亡氣息形成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浪，朝著眾人席卷而來！氣浪所過之處，枯草瞬間化為飛灰，地面都覆上一層白霜！
“防御！”鐵牙大吼，率先釋放出一道厚重的“巖障·山屏”，土黃色的巖石墻壁拔地而起，擋在氣浪正面。其他幾位獵人大師也各施手段，或補充巖障，或釋放水御、光佑，層層疊疊的防御魔法亮起。
轟！
死亡氣浪狠狠撞在防御壁上，發(fā)出悶雷般的響聲。最外層的幾道光佑、水御瞬間破碎，巖障也劇烈搖晃，出現(xiàn)了裂痕。僅僅是一次氣息沖擊，就讓幾位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大師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不能讓它靠近！遠程攻擊，消耗它！”鐵牙經(jīng)驗豐富，立刻改變策略。這種皮糙肉厚、力量恐怖的亡靈，近身戰(zhàn)是下下策。
“風(fēng)盤·天羅！”凌燕小隊中的風(fēng)系法師率先出手，青色的風(fēng)之羅網(wǎng)罩向大尸將，試圖限制其行動。
“雷印·怒擊！”另一名雷系獵人大師釋放出狂躁的雷電，轟擊大尸將的頭部。
“冰鎖·碾骨！”凌燕自己則是冰系法師，數(shù)道粗大的寒冰鎖鏈從地面竄出，纏繞向大尸將的雙腿。
然而，大尸將的反應(yīng)和防御力遠超眾人預(yù)料。它只是微微偏頭，任由風(fēng)盤和雷印落在它厚實的腐肉和骨骼上，炸開些許焦黑的痕跡，卻根本無法造成實質(zhì)性傷害。對于纏繞而來的冰鎖，它猛地抬起巨足，狠狠踩下！
咔嚓！咔嚓！
堅韌的寒冰鎖鏈在它恐怖的巨力下寸寸斷裂！冰屑四濺！
“吼！”大尸將似乎被這些“撓癢癢”般的攻擊激怒了，它邁開大步，速度陡然加快，如同一輛失控的戰(zhàn)車，朝著防御陣型猛沖過來！每踏出一步，地面都為之震顫！
“擋不住了！散開！各自為戰(zhàn)，找機會攻擊要害！”鐵牙當(dāng)機立斷，知道硬扛只有死路一條。
眾人連忙四散躲避。大尸將巨大的手掌帶著腥風(fēng)狠狠拍下，剛才眾人站立的地面直接被拍出一個大坑，碎石亂飛！
混亂之中，莫凡眼中厲色一閃。他本來心情就極度糟糕，正愁無處發(fā)泄，這頭不知死活的大尸將正好撞上槍口！
“老狼！”莫凡低喝一聲。
銀色光芒乍現(xiàn)，早已按捺不住戰(zhàn)斗欲望的天星狼從次元裂縫中一躍而出！經(jīng)過多次戰(zhàn)斗滋養(yǎng)和莫凡實力提升的反哺，如今的天星狼體型更加矯健龐大，肩高接近兩米，銀色的毛發(fā)下肌肉線條流暢充滿爆發(fā)力，額間的星形印記閃爍著微光，眼神銳利兇狠，渾身散發(fā)著不弱于對面大尸將的兇悍氣息！
“嗷嗚——！！”天星狼發(fā)出一聲充滿戰(zhàn)意的長嘯，沒有絲毫畏懼，化作一道銀色閃電，主動撲向沖來的大尸將！它的目標(biāo)明確——對方相對脆弱的膝關(guān)節(jié)！
大尸將顯然沒料到會突然殺出一頭氣息如此強悍的狼獸，沖勢微微一滯，揮掌拍向天星狼。
然而天星狼速度極快，靈活性更是遠超笨重的大尸將。它一個靈巧的側(cè)身滑步，躲開巨掌，鋒利的狼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劃過大尸將的左腿膝彎！
嗤啦！
腐肉翻卷，暗紅色的、如同膿血般的液體濺出，甚至能聽到令人牙酸的刮骨聲！
“吼！！！”大尸將吃痛，發(fā)出憤怒的咆哮，另一只手橫掃而來。天星狼一擊得手，立刻后撤，動作行云流水，毫發(fā)無傷地拉開了距離，圍繞著大尸將游走，尋找下一次機會。
勢均力敵！
天星狼的出現(xiàn)，瞬間穩(wěn)住了戰(zhàn)局，將大尸將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住，給其他人創(chuàng)造了喘息和攻擊的機會。
“好厲害的召喚獸！”鐵牙等獵人大師都是眼睛一亮，看向莫凡的目光多了幾分驚嘆。能駕馭如此強大的戰(zhàn)將級召喚獸，這年輕人的實力果然不容小覷。
“別愣著！配合它！攻擊那畜生的眼睛和胸口那塊晶體！”鐵牙大喝，再次組織攻擊。
一時間，風(fēng)刃、雷印、冰錐、火滋……各種中階魔法從不同方向轟向大尸將，雖然大部分都被它厚實的防御抵擋或躲開，但牽制效果明顯。天星狼更是如同鬼魅，不斷在大尸將身邊穿梭，每一次撲擊都瞄準關(guān)節(jié)、脖頸等要害，留下道道傷口，雖然不致命，卻讓大尸將煩躁不堪，怒吼連連。
戰(zhàn)斗陷入僵持。大尸將防御力驚人，力量恐怖，但敏捷不足，被天星狼和眾人的遠程騷擾弄得頗為狼狽。然而，想要真正重創(chuàng)甚至擊殺它，卻還差些火候。它的死亡能量仿佛無窮無盡，傷口也在緩慢蠕動愈合。
莫凡在一旁冷靜觀察，沒有立刻加入圍攻。他在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同時也在警惕周圍可能出現(xiàn)的其他危險。柳茹安靜地站在他身邊，雙眸微微泛著暗紅，似乎在感應(yīng)著什么。
就在這時，那一直作壁上觀的面紗女子，忽然動了。
她沒有釋放任何絢麗的魔法，只是抬起一只手，纖細的指尖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空氣，但隨著她指尖劃過，空氣中似乎留下了幾道淡淡的、扭曲的灰色軌跡。
下一刻，正在與天星狼纏斗、試圖拍飛一只煩人雷印的大尸將，動作忽然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凝滯。它那龐大的身軀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絆了一下，揮出的手臂軌跡發(fā)生了微不可查的偏斜。
就是這一瞬間！
天星狼戰(zhàn)斗本能何等敏銳，立刻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竄起，一口狠狠咬向大尸將相對脆弱的脖頸側(cè)面！獠牙深深刺入腐肉，瘋狂撕扯！
同時，莫凡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現(xiàn)在！”
他腳下雷系星圖瞬間完成，但釋放的并非霹靂，而是——
“雷印·電場！”
數(shù)道粗大的紫色雷印并非攻擊，而是呈環(huán)形落在大尸將周圍的地面，狂暴的雷元素瞬間形成一個小范圍的強力電場！雷電場不僅對大尸將造成了持續(xù)的麻痹和傷害，更重要的是，干擾了它體內(nèi)死亡能量的流動，讓它胸口那塊暗紅晶體的光芒都閃爍了一下！
“好機會！”鐵牙等人也是久經(jīng)戰(zhàn)陣，立刻抓住大尸將受制、能量紊亂的剎那，將所有攻擊集中轟向它胸口的晶體！
風(fēng)刃切割，雷火交加，冰錐突刺！
大尸將發(fā)出凄厲的慘嚎，拼命想要護住胸口，但被天星狼死死咬住脖頸，又被雷電場持續(xù)干擾，動作慢了一拍。
砰！咔嚓！
終于，在數(shù)道攻擊的集火下，那塊暗紅色的晶體出現(xiàn)了裂痕！
莫凡等的就是這個！
他不再猶豫，火系星圖閃耀！
“烈拳·九宮！”
不是高階，只是中階三級，但威力已然不俗。九道火柱精準地轟擊在晶體出現(xiàn)裂痕的周圍，狂暴的火焰能量順著裂縫瘋狂涌入！
轟隆——！！！
大尸將胸口發(fā)生了劇烈的爆炸！暗紅色的晶體徹底粉碎，連帶它小半個胸膛都被炸開一個恐怖的大洞！幽綠色的魂火瘋狂逸散！
“吼……嗚……”大尸將最后的咆哮變成了無力的嗚咽，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砸起一片煙塵。殘存的死亡能量迅速消散，腐肉也開始加速潰爛。
贏了！
眾人長舒一口氣，都有些脫力。面對一頭強悍的大尸將，雖然最終取勝，但消耗和壓力都不小。幾位獵人大師更是對天星狼和莫凡最后那精準的控場與補刀配合贊不絕口。
戰(zhàn)斗結(jié)束，清理戰(zhàn)場（主要是收集一些有價值的亡靈材料，大尸將的骨骼和殘留晶核碎片都是不錯的資源），鐵牙等人熟練地處理著。
老周則驚魂未定地湊到霧氣邊緣，還在試圖尋找羊陽村的蛛絲馬跡。
莫凡召回天星狼，輕輕拍了拍它碩大的頭顱以示獎勵。柳茹則默默遞過來一小瓶補充魔力的藥劑。
就在這時，那面紗女子款款走了過來。她的步伐依舊輕盈，仿佛剛才那影響戰(zhàn)局的“小動作”與她無關(guān)。
她在莫凡面前停下，薄紗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的臉上，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探究：
“很精彩的配合。你的召喚獸，培養(yǎng)得相當(dāng)出色。”
莫凡看著她，點了點頭：
“剛才，多謝。”
他指的是那導(dǎo)致大尸將動作凝滯的一下，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手段，但顯然是幫了大忙。
面紗女子似乎微微搖了搖頭：“舉手之勞。你們的目標(biāo)，是尋找羊陽村，還是……別的？”
莫凡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還未請教？”
面紗女子頓了頓，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面紗，顯得有些飄忽：“你可以叫我……葉夢婀。”
葉夢婀？很陌生的名字。莫凡記下，又問道：“葉小姐似乎對這里很了解？關(guān)于煞淵，關(guān)于村子消失……”
葉夢婀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翻涌不息的灰霧，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了解談不上，只是……恰好對某些‘異常’比較感興趣。這里的空間確實有問題，羊陽村或許并未消失，只是被卷入了某種‘夾縫’之中。想找到它，或者找到你想找的人……可能需要一點特別的‘鑰匙’，或者……足夠強的力量，撕開這層迷霧。”
她的話似是而非，卻讓莫凡心中一動。特別的鑰匙？力量？
“葉小姐知道鑰匙在哪里？或者，如何獲得足夠的力量？”莫凡追問。
葉夢婀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莫凡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他精神世界中某些隱藏的東西。
“有時候，鑰匙可能就在自己身上。而力量……”她頓了頓，“你已經(jīng)擁有了一些非同尋常的種子，只是尚未完全發(fā)芽。古都，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或許是催生它們最好的土壤，也或許是……埋葬一切的墓地，小心些。”
她說完，不再停留，轉(zhuǎn)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也融入灰霧之中，仿佛她本就是這片亡靈之地的一部分。
莫凡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這個女人，神秘，強大，而且……似乎知道些什么關(guān)于自己的事情？
她的話，是提醒，還是警告？
“前輩，她走了。”柳茹輕聲道，“她身上的黑暗氣息……很古老，很特別。我覺得，她可能不是敵人。”
“希望如此。”莫凡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吞噬了村莊的詭異灰霧，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不管前方是什么，煞淵也好，空間夾縫也罷，為了找到猴子，為了查清真相，他都必須闖進去！
“老周！”莫凡喊道，“別找了！準備一下，我們……進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