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移向了浮屠島的最深處。
一道身穿灰色布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影,緩緩浮現。
陳凡緩緩抬起頭看向老者,那張清秀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敬畏。
“鬧?”
陳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那具眉心帶血,尚有余溫的尸體。
又指了指大殿之內,那兩具死狀凄慘的魔宗使者。
“老祖宗,您是老糊涂了,還是瞎了?”
“我清理門戶,肅清叛逆,在您看來,只是在‘鬧’?”
轟!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廣場上數萬族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陳凡。
瘋了!
這個公孫宇,一定是瘋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這種質問的,甚至可以說是忤逆的語氣,與一位煉虛境的老祖宗說話!
那灰袍老者,也就是公孫家的定海神針,公孫道。
他深深地看了陳凡一眼。
“公孫策勾結魔宗,獻祭人族,固然該死。”
公孫道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
“但,他是我公孫家名義上的家主。”
“你未經宗族審判,便擅自將其格殺于主殿之上,更是當著全族的面,處決數十名護衛。”
“此舉,已是僭越。”
“將公孫家數千年的規矩,視若無物。”
“現在,收起你的神通,到思過崖面壁百年,此事,就此作罷。”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看似公允,實則充滿了偏袒與和稀泥的意味。
他承認了公孫策的罪,卻又將陳凡的行為定義為破壞規矩的僭越之舉。
最后更是輕飄飄地用一句“面壁百年”,就想將這場足以顛覆整個公孫家的風波壓下去。
廣場上的族人們,雖然心中覺得不妥,但在煉虛老祖的無上威嚴之下,卻無人敢提出異議。
然而,陳凡聽完,卻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得前俯后仰,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規矩?”
陳凡止住笑,那雙清秀的眸子,在這一刻,變得銳利如劍,直刺云端之上的那道身影。
“老祖宗,您跟我談規矩?”
“那我倒想問問您。”
“公孫策在不滅魔宗的扶持下,強行奪取家主之位時,您在哪?”
“他將我父親,將我這一脈,從族譜上除名,淪為叛逆之時,您又在哪?”
“他要將我九州兩百萬無辜生靈,獻祭給修羅,充當他晉升的階梯之時,您,又在哪!”
陳凡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亢,一句比一句凌厲!
那一句句質問,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公孫道的臉上,也烙在每一個公孫家族人的心頭!
是啊!
老祖宗,您當時,在哪?
公孫道的臉色,終于沉了下去。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他能去哪?
不滅魔宗的背后,站著的是太皇天!
他若出手,公孫家面對的,將是兩個隱境頂尖勢力的雷霆怒火!
他一個行將就木的煉虛初期,拿什么去擋?
他只能忍!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公孫策那個蠢貨胡作非為,只能寄希望于,犧牲掉公孫戰那一脈,犧牲掉兩百萬凡人,來保全整個公孫家的根基!
這是他身為公孫家守護者,所能做出的,最痛苦,卻又最無奈的選擇。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一旦說出口,他數千年積累的威望,將蕩然無存。
公孫家的人心,也就徹底散了。
他只能冷哼一聲,周身的威壓再次暴漲,企圖用絕對的實力,來壓下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輩。
“放肆!”
“本座行事,何須向你一個黃口小兒解釋!”
“我再說最后一遍,滾去思過崖!”
“否則,休怪本座親自出手,替你父親,清理門戶!”
話音落下,一只完全由天地靈氣構成的擎天巨手,在云端凝聚成形,帶著碾碎一切的法則之力,朝著陳凡,緩緩壓下。
這一掌,并未蘊含殺意。
其目的,只是鎮壓。
他要當著全族的面,將這個膽敢挑戰他權威的刺頭,徹底鎮壓下去,以儆效尤!
廣場之上,所有人都被這一掌的威勢,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煉虛境的力量嗎?
言出法隨,掌控天地!
然而,直面這一掌的陳凡,臉上,卻依舊看不到半分恐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只越來越近的巨手,輕輕地,搖了搖頭。
“老祖宗,你錯了。”
“錯得離譜。”
他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與上古大能殘軀融合的右手。
“你以為犧牲一部分人,就能保全所有人?”
“你以為委曲求全,就能換來一時的安寧?”
“真是天真得可笑。”
“你根本不知道,我們面對的,究竟是什么。”
話音落下的瞬間。
陳凡的體內,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屬于化神巔峰的恐怖氣息,再無半分保留,轟然爆發!
一股絲毫不遜于煉虛境威壓的霸道意志,沖天而起,與那當頭壓下的巨掌,悍然對撞!
轟隆!
天空,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撕裂了!
那只能量巨手,在接觸到陳凡氣息的瞬間,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寸寸龜裂!
而陳凡的身影,依舊立于原地,不動如山!
“什么!”
公孫道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名為“震驚”的神色。
化神巔峰!
這個被他視為“黃口小兒”的后輩,竟然已經站在了與他只差一步之遙的境界!
這怎么可能!
他才多大!
還不等他從這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陳凡動了。
他沒有選擇硬撼,而是身影一晃,鬼魅般出現在了那面記錄罪證的水幕之前。
他右手并起劍指,對著水幕,凌空一劃。
水幕的畫面,再次變幻。
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公孫策,而是九州大地。
一片片被血色籠罩的城池。
一座座尸骨堆積如山的人間煉獄。
無窮無盡,猙獰可怖的修羅大軍,如同蝗蟲過境,吞噬著目之所及的一切生靈。
那慘烈,那絕望,那末日般的景象,通過水幕,清晰地呈現在了每一個公孫家族人的面前。
這是他在前往公孫家的路上,記錄下來的所見所聞。
“這……這是……”
“九州……九州竟然已經變成了這樣!”
“天哪!那些是修羅!好多的修羅!”
廣場之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與倒吸冷氣之聲。
他們偏安一隅,根本不知道,外界,早已是人間地獄。
公孫道看著水幕上的景象,那雙渾濁的老眼,也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芒。
他知道修羅之亂,卻不知道,局勢,竟然已經惡化到了如此地步!
“看到了嗎?老祖宗。”
陳凡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吹過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就是你選擇妥協的后果。”
“在那些存在的眼中,我們整個九州,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可以隨時獻祭的血食,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你所謂的保全,所謂的根基,在它們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今天,他們可以為了利益,扶持一個公孫策,獻祭兩座城。”
“明天,他們就可以為了更大的利益,扶持一個李策,王策,獻祭整個公孫家!”
“到了那時,誰來保全你?誰又來保全我們!”
陳凡的視線,如同利劍,掃過廣場上每一個臉色慘白的族人。
“告訴我,你們想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嗎!”
“不想!”
不知是誰,第一個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響徹云霄!
“不想!”
“不想!”
“不想!”
公孫道看著下方那群情激奮的族人,看著那個立于人前,振臂一呼,便應者云集的青年。
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苦澀與無奈。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不是輸在實力,而是輸在了格局,輸在了眼界,輸在了那顆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暮氣沉沉的心。
他緩緩收回了那只懸于半空的巨手,整個人,仿佛在這一瞬間,蒼老了數百歲。
“時代,是真的……變了。”
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聲音里,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解脫。
他看向陳凡,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認可。
“從今以后,你,就是公孫家的家主。”
“這個家,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