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樓的那扇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也隔絕了大哥秦烈那股子要把人吞吃入腹的恐怖占有欲。
城墻下,雪還在下。
呼赫和幾百個蠻族漢子,依舊跪在雪地里。
膝蓋都要凍僵了,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可誰也不敢動。
那鍋紅燒肉雖然被那個光膀子的惡霸(老三)端走了,但這空氣里殘留的香味,就像是無形的鉤子,鉤得這群餓狼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都起來吧。”
一道清冷的聲音,終于打破了這漫長的死寂。
不是神女。
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老二,秦墨。
他站在墻頭,手里拿著一把折扇,哪怕是在零下的大雪天,他也輕輕搖著,斯文中透著一股子算計的精明。
“嫂嫂說了。”
秦墨推了推眼鏡,鏡片后閃過一道寒光:
“秦家不養閑人,更不養……臟東西。”
“想吃飯?”
他折扇一合,遙遙指向了不遠處那個冒著滾滾白煙的建筑——那是雙胞胎前些日子剛改造完的【大澡堂子】。
“進去,洗干凈。”
“洗掉那身虱子和臭味。誰要是洗不干凈……”秦墨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滲人的笑,“那就不用吃飯了,直接做成肥料,還能給嫂嫂的花田增點色。”
呼赫打了個哆嗦。
這秦家的男人,怎么一個比一個嚇人?
……
狼牙村第一澡堂……
這絕對是蠻族這輩子經歷過最魔幻的時刻。
本以為是要被趕進冰河里洗澡(那是死刑),結果剛一進那個巨大的磚房,一股暖濕的熱浪就撲面而來。
全是熱氣!
只見巨大的池子里,注滿了滾燙的熱水。那水清澈見底,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雙胞胎搞的地熱循環系統)。
“脫。”
負責監工的是老五秦風。他抱著手臂,一臉嫌棄地站在門口,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長針眼。
蠻族漢子們扭扭捏捏地脫下那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板結成硬殼的羊皮襖。
“下水!”
“噗通!噗通!”
幾百個糙漢子跳進了池子里。
“嗷——!!!”
一陣鬼哭狼嚎。
不是燙的,是爽的。
那種熱水包裹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被燙開的感覺,讓這群在荒原上凍了半輩子的野人,舒服得靈魂都要出竅了。
“這……這是神仙水啊!”
一個小弟捧著熱水,眼淚嘩嘩地流,混著臉上的泥湯子往下滴:
“嗚嗚嗚……大哥,這水是熱的!一直熱!秦家是不是把太陽抓來煮水了?”
呼赫也是一臉呆滯。
他搓了一把胸口的泥,這泥厚得能種地了。
就在這時,幾個秦家的家丁捂著鼻子,抬進來幾筐白色的方塊。
“接著!每人一塊!往身上搓!搓不出泡泡不許出來!”
呼赫接住那個滑溜溜的白色方塊。
湊近一聞。
轟——!
天靈蓋仿佛被雷劈了。
一股濃郁的、仿佛春天花海炸開的香氣,直沖腦門。
是舒膚佳(空間產物,去除了包裝)。
“香……太香了……”
呼赫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被苦得齜牙咧嘴),然后試探著在身上搓了搓。
白色的泡沫豐富細膩,瞬間覆蓋了他黝黑粗糙的皮膚。
隨著泡沫的沖刷,那些沉積了十幾年的陳年老垢,順著水流嘩嘩落下。
整個澡堂里,頓時哭聲一片。
“神跡!這是神跡啊!”
“這香皂的味道……比我那死去的婆娘還要香一百倍!”
“我臟了!我有罪!我以前居然頂著這么臟的身子活了三十年!”
他們一邊哭,一邊瘋狂地搓澡。
仿佛洗掉的不僅僅是泥,更是那身為野蠻人的過去。
這一刻,在這個充滿了硫磺皂味道的澡堂子里,他們完成了一場靈魂的“洗禮”。
……
澡堂里熱火朝天,如同群魔亂舞。
澡堂外,雪花靜謐。
蘇婉裹著那件厚厚的黑色大氅(秦烈的),手里捧著個暖手爐,探頭探腦地往這邊走。
她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純粹是作為“后勤總管”,她得來驗收一下這批勞動力的衛生情況。
畢竟,馬上要安排他們進廠(做工)、進田(種地),要是帶著傳染病或者虱子,那秦家的產業可就毀了。
“嫂嫂?”
一道幽幽的聲音,突然在轉角處的陰影里響起。
蘇婉嚇了一跳,腳下一滑。
一只蒼白、冰涼,卻異常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借著雪光,蘇婉看清了來人。
是老七,秦安。
他穿著一身特制的、幾乎把自已裹成粽子的白色長袍(類似防護服),臉上還戴著個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陰郁、漂亮,卻泛著病態紅血絲的眼睛。
“安安?”
蘇婉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你嚇死嫂嫂了。你怎么在這兒?”
秦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蘇婉想要往澡堂探視的動作上,那雙原本濕漉漉像小狗一樣的眼睛,瞬間沉了下來,聚起了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嫂嫂……想進去?”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沙啞,還有一股子讓人背脊發涼的危險。
“嗯,我去看看他們洗干凈沒……”
“不許去。”
秦安突然打斷了她。
下一秒。
他猛地往前一步,將蘇婉逼退到了回廊的紅柱子上。
“那里臟。”
秦安的聲音有些顫抖,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惡心。
他伸出手,那只常年搗鼓毒草藥、總是帶著一股淡淡藥香的手,隔著面巾,輕輕撫上了蘇婉的眼角。
“嫂嫂的眼睛,是看花的,看雪的,看我的……”
“怎么能看那些臭烘烘的臟東西?”
蘇婉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的掌心,帶起一陣癢意。
“可是安安……我是去檢查衛生……”
“我替你檢查。”
秦安固執地說道,身體前傾,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已的影子里。
他身上有一股冷冽的草藥味,那是常年浸淫在藥廬里腌入骨髓的味道。
此刻,這股清冷的味道,卻因為他急促的呼吸,染上了一絲滾燙的欲念。
“里面全是光著身子的野男人。”
秦安眼神陰鷙,甚至帶了一絲委屈的哭腔:
“幾百條白花花的大肉蟲子……嫂嫂看了,晚上會做噩夢的。”
“而且……”
他突然摘下了面巾。
露出了那張蒼白精致、唇色卻紅得妖異的臉。
他湊到蘇婉耳邊,氣息微涼,卻激得蘇婉耳根發燙:
“而且,他們有什么好看的?”
“皮膚黑,毛孔大,身上還有疤……惡心死了。”
蘇婉無奈失笑,伸手想去推他的胸膛:“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行了吧?你先讓開……”
紋絲不動。
別看老七平時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真較起勁來,力氣大得嚇人。
他不僅沒讓開,反而順勢抓住了蘇婉推拒的手。
他的手很涼,像是一塊上好的冷玉。而蘇婉的手剛捧過暖爐,熱乎乎的。
一冷一熱。
指尖相觸的瞬間,秦安像是被燙到了,猛地縮了一下手指,卻又在下一秒,更加用力地十指緊扣。
“嫂嫂……”
他低下頭,鼻尖蹭著蘇婉的頸窩,像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求安慰的大貓:
“如果你真的喜歡看男人洗澡……”
“看我好不好?”
這……這是什么虎狼之詞?
“安安,別胡說……”
“我沒胡說。”
秦安抬起頭,那雙眼睛里滿是執拗和瘋狂的癡迷。
他抓著蘇婉的手,緩緩向下,按在了自已腰間的系帶上。
那里,掛著一枚精致的香囊。
“我很干凈。”
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誘哄:
“我每天都用嫂嫂給的藥浴泡澡,搓了三遍,身上沒有一點泥。”
“我很白……比他們都白。”
“我也很香……嫂嫂聞聞,是不是?”
說著,他真的把脖頸湊到了蘇婉的鼻子底下。
確實很香。
是一股清冷的雪松味,混雜著淡淡的薄荷香,好聞得讓人頭暈目眩。
但這個姿勢……太危險了!
蘇婉幾乎是被他半抱著,手還被他按在腰帶上,只要輕輕一扯,那件寬大的白色長袍就會滑落……
“安安!”
蘇婉慌亂地抽回手,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這里是走廊!被人看見像什么樣子!”
秦安眼神一暗。
他極其不滿地咂了咂嘴,像是沒吃到糖的孩子。
但他不敢真的惹蘇婉生氣。
“那……回房看?”
他歪了歪頭,眼神清澈又無辜,仿佛剛才那個陰鷙病嬌的人不是他:
“正好,我這身衣服沾了這里的濁氣,也臟了。”
“嫂嫂陪我回去……看著我洗。”
蘇婉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氣笑了,剛想說什么。
突然。
“啊切——!”
秦安打了個噴嚏。
他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順勢軟倒在了蘇婉身上,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嫂嫂……我頭暈……是不是被這里的臭氣熏中毒了……”
“快……抱我回去……我要消毒……”
蘇婉:“……”
絕對是裝的!
剛才堵人的時候力氣比牛還大,現在就弱柳扶風了?
但看著他那蒼白的臉色,蘇婉還是心軟了。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蘇婉無奈地嘆了口氣,反手扶住他的腰(好細,好韌),半拖半抱著往回走:
“回去喝姜湯,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秦安把整個重量都壓在蘇婉身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嘴角卻在蘇婉看不見的地方,勾起了一抹得逞的、陰暗的笑。
他回頭。
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依舊蒸汽騰騰的澡堂。
那眼神,陰毒得像是要在那里面投一把鶴頂紅。
臟東西們。
哪怕洗干凈了皮,也洗不掉骨子里的臭味。
嫂嫂的眼睛,只能看我。
……
半個時辰后。
澡堂的大門再次打開。
幾百個蠻族漢子走了出來。
如果不看臉,簡直不敢認。
洗去了陳年老垢,剪短了亂糟糟的頭發(雙胞胎設計的自動剃頭機,雖然有點薅頭發但效率極高),露出了原本的五官。
雖然皮膚依舊粗糙黝黑,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野性和悍氣,配上現在清爽的模樣,竟然……有點小帥?
“飯呢?飯在哪?!”
呼赫一出來,就聞到了那股讓他魂牽夢繞的粥香。
不遠處的大棚下。
幾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不是清湯寡水的稀粥,而是粘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八寶雜糧粥!里面放了紅豆、花生、紅棗,甚至還有肉眼可見的臘肉丁!
“想吃飯?”
老四秦越笑瞇瞇地坐在粥棚前。
他看著這群煥然一新的勞動力,就像看著一群會走路的金元寶。
“洗干凈了,那就是個人樣了。”
“既然是人,就得講規矩。”
秦越指了指旁邊堆成山的新衣服(統一的灰色工裝):
“穿上衣服,領了牌子,再去盛粥。”
“記住了。”
秦越手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眼神精明而冷酷:
“吃了秦家的飯,命就是秦家的。”
“這身皮洗干凈了不容易,誰要是再敢把自已弄臟了……或者起了什么歪心思……”
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給蘇婉熬姜湯的老七秦安:
“那位七爺,可是很久沒用活人試藥了。”
呼赫順著視線看過去。
正好看到秦安抬起頭,那雙陰森森的眼睛隔著風雪看了過來,手里還捏著一只色彩斑斕的毒蝎子,正溫柔地放進藥罐里。
“咕咚。”
呼赫嚇得差點又跪了。
他趕緊抓起一件工裝往身上套,動作快得像是在搶救生衣:
“穿!我穿!我這輩子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
“那粥……能給盛滿點不?”
秦越笑了。
笑得像只千年的狐貍。
“當然。”
“嫂嫂說了,吃飽了,才好干活。”
……
風雪夜。
幾百個穿著統一工裝的漢子,捧著熱乎乎的臘肉粥,蹲在墻角狼吞虎咽。
熱氣騰騰的粥滑入胃袋,暖意驅散了寒冷。
有人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了碗里。
“真香啊……”
“這輩子,沒吃過這么香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