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堂穹頂的老舊吊扇吱呀作響,扇葉切碎了從高窗投射進來的昏黃光柱。
評委席前,五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口粗砂鍋。
黑松露獨有的刺鼻與醇厚交織的復合氣味,完全顛覆了七十年代國人對“鮮”字的單薄理解。那是深埋落葉層下的真菌經過漫長歲月發酵后,被土雞高湯激發出的極度野性。它不溫和,它極具侵略性。
沈從云的手掌按在桌沿上。他盯著湯面上漂浮的黑灰色薄片,喉管不受控制地滑動。
“李師傅,搞這種奇技淫巧,可不代表能上臺面。”沈從云拿起白瓷湯匙,瓷器邊緣磕在砂鍋沿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李瀟解下圍裙,疊好搭在小臂上,語氣平緩:“奇不奇,巧不巧,全看吃進誰的嘴里。這東西生在紅星生產隊的后山,喝著山泉水長起來的,干干凈凈。”
老泰斗早已按捺不住,他不用沈從云發話,直接搶過楊小軍遞來的小碗,舀了滿滿一勺湯,連帶半片黑松露,送入嘴中。
老人的咀嚼動作很慢。第一口,眉頭皺起,他在適應這種從未接觸過的龐大風味。第二口,牙齒切碎了松露薄片。這東西口感并不驚艷,有些像受潮的堅果,但咀嚼的間隙,釋放出的是幾倍于之前的濃烈鮮香。土雞湯被這股氣味馴服,原本的油膩蕩然無存,只剩下一條極具層次的味覺回廊。
“絕唱。”老泰斗吐出兩個字,他放下勺子,轉頭看向身邊的幾位評委,“老頭子掌勺四十幾年,山珍海味見過不少。這玩意兒,霸道。雞湯熬得清如水卻能掛碗,火候是頂級的。這東西能把雞湯的魂提拔出來,它本身就是一種佐料。”
商業局的王局長是個明白人。他今天坐在這是受了上面的意圖。高省長早就對供銷社一家獨大的做派有了看法。他端起碗,斯文地喝了一口,隨后放下碗筷,抽出一張草紙擦了擦嘴。
“沈主任啊,”王局長轉頭看向沈從云,“老百姓地里刨出來的東西,不比咱們那些憑票供應的特級品差嘛。這農商聯動,搞得很扎實。我看,營養餐用這種水準的食材,省里的孩子們有福了。”
一錘定音。
王局長搬出了省里的名頭,直接給這道菜上了政治保險。
沈從云手里的湯匙懸在半空,這口湯他還沒喝,但他輸了。他要借題發揮,說這食材不合規,但王局長用“老百姓地里刨出來的”這句話堵死了他的退路。全省評優,你敢說勞動人民種出來的東西不合規矩?
他慢慢把湯匙放回碗里,端起杯子喝了口白開水,把口腔里分泌的唾液壓下去。
“既然王局長和幾位泰斗都認可,我自然沒意見。不過,餐飲是規模化的大事,光靠在后山挖幾個野蘑菇,能管全省的飯碗?”沈從云拿起鋼筆,在評分表上畫了重重的一筆,“我倒要看看,你那個合作社,有多大的產能。”
李瀟沒接話。他朝楊小軍招了招手,收拾了桌上的砂鍋和海碗,轉身大步走下主席臺。
楊小軍端著空碗,跟在李瀟身后走得飛快,剛走出大禮堂的偏門,他把碗往窗臺上一放,長出了一口氣。
“師父,剛真懸。那姓沈的拉著個臉,我看他恨不得把咱們那鍋湯給扣了。”楊小軍搓著手,手心全是汗。
“他扣不了。”李瀟從兜里摸出根大前門,叼在嘴里沒點火,“這種公開場合,越是講究規矩的人,越被規矩絆著。他要講排場,講等級,咱們就用最原始的味道掀他的桌子。收拾東西,回賓館。明天一早,評優結果見報,合作社要開始招人了。”
當晚,省城第一招待所的布告欄貼出了紅底黑字的大榜。省賓館代表隊以“金沙蓋頂”和“野蕈清雞湯”兩道菜,毫無爭議地拿下了全省評優大會的頭名。更引人矚目的是評語那欄,赫然寫著:食材取自民間,大巧不工,可大力推廣。
這張布告,等同于一張打破供銷社原料壟斷的通行證。
沈從云坐在供銷總社的辦公室里,手里的香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指尖。他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
“他有省里領導背書,明面上咱們壓不住了。”辦公桌對面,馬長順彎著腰,額頭上全是汗水,“主任,現在怎么辦?他那個合作社要是真把全省的營養餐盤子接下來,咱們底下的那些站所,年底全得喝西北風。”
沈從云站起身,走到窗邊。街燈拉長了行道樹的影子。
“營養餐的單子很大,成千上萬個孩子的吃喝。他那幾口大鍋,幾個小推車,玩得轉?”沈從云手指叩擊著玻璃窗,發出篤篤的聲響,“糧食有,菜有。但他怎么運?懷安縣離省城一百多公里。明天發個通知,供銷系統的所有車皮、貨運卡車,進入秋季檢修期,運力削減六成。重點保障國有廠礦原料運輸。至于什么合作社,讓他們自已挑擔子把蘿卜白菜送進省城吧。”
馬長順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沈從云看著樓下稀疏的自行車流。飯菜做得好是一回事,做生意是另一回事。沒有物流網絡,那些頂級豬拱菌只能爛在紅星生產隊的山溝里。這叫釜底抽薪。
夜風從窗縫里擠進來,帶起桌上幾頁文件。上面印著紅星生產隊提交的擴大養殖規模申請表,角落里還蓋著縣商業局的戳。沈從云隨手將那份文件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晚風吹散了省城街頭的暑氣。
李瀟推開家門,客廳里只點了一盞臺燈。林晚秋披著一件針織開衫,伏在餐桌前批改著作業本。紅筆在紙面上劃過,沙沙作響。
聽見開門聲,她沒有抬頭,手里繼續畫著對號:“爐子上給你留了溫水,鍋里有綠豆湯,自已去盛。今天評優結果我看了,《省城晚報》加印了晚刊。頭版那張照片拍得不怎么好,把你拍得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