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宮之主，這是連它自己都已忘卻了許久的名字。
千百年以來，從建立至今，禁宮不斷被擴建，改制，如今已與原來大不相同。
君王們一代代進入這里，又隨著陰謀算計，朝代的湮滅，從這里離開。
這里頭當然有許多庸君，昏君，然而也有氣吞萬里的雄主，攪動天下風云的霸者。
禁宮之主只是躲在簾幕的背后，看著這些人在這角逐天下的游戲之中廝殺，勝出，敗北。
然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它察覺到一切發生了變化。
先是洋人，然后是那叫它捉摸不透的欽天監國師，接著便是尹秀一行人。
他們大喇喇坐在這里，既不遵守規矩，似乎也不打算繼承什么，這叫禁宮之主感到疑惑，擔憂。
劉半仙看它顯出原形，皇帝身上云氣發生變化，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搖了搖扇子。
“這是我半路上琢磨明白的一件事，也就是大內禁宮的氣運，也就是你到底是什么玩意？
為什么袁菩薩說你是活物，明明應該是一個風水布局而已，就像是陰宅，某處山脈的靈氣一樣。
縱然我們稱一個地方，一座山有靈氣，是【活】的，然而也不至于說它是什么活物。
而且袁菩薩的意思是，大內禁宮本身就是活物，所以我想只有一個可能了。”
劉半仙指向皇帝，或者說是指著附身在皇帝身上的禁宮之主。
“那便是，你其實是妖怪。”
“妖怪？”
皇帝的聲音已經變了，喉嚨里發出刺耳的噴氣聲，好像沙子在玻璃上滾動。
狄威聽到這不祥的響動，也感覺渾身發涼，不聲不響退到一邊去。
他是知道禁宮里的許多秘密和污穢的，不管是深夜在井里嚎哭的后妃，還是枝頭上影影綽綽的人影，狄威都見識過。
這并不能叫他感到一絲的擔憂和害怕，因為這里是大內禁宮，整個帝國最黑暗的地方。
禁宮之主將手托在下巴底下，黑氣便將他的臉遮蓋。
“其實，吾以為，吾乃神。”
“那你感覺錯了。”
劉半仙也是和它一樣的姿態，“哪里有這樣的神？你以為你是土地公？然而即便是土地公，就算沒受朝廷冊封，也是被當地百姓，山野生靈所承認的。
而你呢，事實上你永遠是藏在背后，不見日光，也不為人所知曉的，名不正言不順的，然而你又確實比那些神靈要活的長久許多，藏身在我們的歷史之中，做那條深潭之中的鯰魚。
所以我說，你是妖怪。”
禁宮之主眉毛挑動一下，似乎無法反駁。
“那吾就是妖怪吧，這沒什么要緊的。”
禁宮之主并不在乎劉半仙將它稱呼做什么，它更關心的是尹秀。
“尹秀，或者說馭者，吾恭喜你已取得了這場角逐天下游戲的勝利，并且是完全的勝利。”
見眾人臉上似乎有些疑惑，它又解釋道：“你們或許以為奪取天下，需要掌握軍隊，民心，有一幫大臣，或者傳國玉璽？
然而吾需要告訴你們的是，奪取天下，先要取得這天下的氣運。”
它的手張開，在地板上，一副由眾多星點組成的九州地圖赫然出現，亮著瑩瑩藍光。
“九州，是個模糊的概念，在巨唐時代，它的范圍遠到西亞，如今則是十三省。”
九州地圖在它的手底下發生著變換。
“吾說了，要奪取九州就得奪取它的氣運，漢高祖斬白帝而奪得天下，前明皇帝與陳友諒相爭，也是奪得了龍氣，才終于問鼎天下。
你們看，這些便是九州的氣運，無時無刻不在變化，正如王超興衰，個人存亡。”
隨著禁宮之主的指引，九州星圖上的云霧發生變化，或聚攏或消散。
劉半仙屏息凝神，看著其中的玄奧，突然問出一個困擾了他大半輩子的問題。
“按理說，九州并未發生分裂，也沒有那種毀滅了整個九州的大災難，即便劉青田斬盡天下龍種，然而那也只是空出了位置而已，比如他漏了黑水白山之間的青龍，因此朝廷崛起。
龍是生生不息的，一條隕落，它的位置也很快會被別的鱗類所爭奪，占據，這也是前明只過了兩百年便遍地烽火，群雄四起的原因。
只要有爭斗，便會有氣運生成，興衰，然而我已看見，九州的氣運百年間不斷地減少，絲毫沒有回復，甚至減緩衰退的跡象，這又是為什么？”
“很簡單啊。”
禁宮之主呵呵笑了起來。
“因為有人在收集這些氣運，并將它們存起來，這些人就好像胃口不大然而又貪婪的松鼠，他們自己吞吃了一部分，吃不下的也要存在自己洞穴里，不叫別人發現。
你偷一點，我偷一點，誰都不愿意將這些氣運交出來，九州的氣運自然就因此越來越少了。
最后，整個九州都會變成無水的苦海啊，靈氣盡失，淪為失落的廢土。”
“那可怎么辦？”劉半仙頗為苦惱。
禁宮之主微笑：“很簡單，要不就是得道飛升，入一番凈土逍遙，要不就跟吾一樣，聚攏一番云氣，開一處自己的福地洞天，與悠悠歲月為伴，只此兩種而已。”
“不，我認為還有第三種。”尹秀突然說道。
“唔？”禁宮之主疑惑。
“那些不愿意將氣運歸還給九州的人……”
尹秀咧嘴，“我全都殺了不就好了。”
“唔，好主意。”
禁宮之主點頭，“不如汝跟吾合作？重整九州氣運，將所有云氣釋放出來。
你想復興九州，吾想長生不死，有朝一日得道飛升，這豈不是一樁對雙方都很好的提議？”
“可是，代價是什么？”尹秀問道。
“代價？”
禁宮之主干笑兩聲。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代價的，相反，這對諸位來說還很有好處。
尹秀，你已奪得了天下，接下來只需要繼承這座大內禁宮，登基大寶便是了。
或者你不當皇帝也行，你當什么總統，先知，仁王，都隨你，你盡可將整個九州攬入懷中，只要你愿意，你便是萬民之主，在你的頭頂只有天穹。
至于馬小玉，你隨時可以繼承欽天監，成為自你的先祖馬靈兒之后，欽天監的第一位女國師。
劉半仙，羅維，你們兩位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當大將軍，大學士，世代公卿豪門，名揚天下。”
禁宮之主這樣說話的時候，黑色的云氣散發開去，無聲無息間將在場的五人包裹，籠罩。
就連狄威也有幸享受了這份“殊榮”。
他也是幾個人之中反應最劇烈的。
狄威身體站直，呼吸同往常一樣平穩均勻，然而似乎又比他人生里的大部分時間舒暢，像是在麻袋里蒙了許久，終于有機會露出頭來。大口吸氣，喘氣。
漸漸地，狄威的臉上出現陶醉的神色，萬年冷酷的嘴角有了笑容。
那是真心實意的暢快笑容，也許只有孩童時代，狄威才這樣歡笑過。
眨眼間，狄威的笑容消失，緊接著癱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人魔狄威，他的壽元盡了。
禁宮之主并不感到意外，從頭到尾只盯著尹秀。
然而最先出現反應的不是尹秀，而是羅維。
長長吐出一口氣，羅維踉蹌幾步，差點跌到地上，接著便是急促地呼吸。
禁宮之主明顯感到意外，看著羅維。
羅維滿頭大汗，“好可怕。”
“可怕？”
禁宮之主瞇起眼睛，“吾以為，所有人都會喜歡那樣的美妙幻境的。”
羅維擺手，“也許我對美夢的理解，和常人不同呢。”
“幻境嗎？”
馬小玉不知道什么時候也睜開了眼睛，眼里水氣迷茫，“你的手段很高明，也很隱秘。”
禁宮之主點頭，“驅魔馬家，果然本事不凡，也不怪這么多年來，天下玄門總是對你們敬畏有加啊。”
馬小玉沒答話，只是拈住一張符紙。
隨后，劉半仙，尹秀也從幻境之中脫離出來。
尹秀看了一眼劉半仙，“你夢見什么了？”
“不像是夢。”
劉半仙擦了一把汗，“很真實，很美好啊，簡直叫人想一輩子都這樣下去。”
“那你又醒過來？”
“沒辦法。”
劉半仙長嘆一聲，“有些事情，做做夢便得了，要是當了真。”
他看向地上的狄威，“那可就把自己給誤了。”
“怎樣都好啊。”
尹秀看向禁宮之主，“你還有別的手段嗎？要不然只憑你那些無聊的提議，不能叫你活下去啊。”
“無聊嗎？”
禁宮之主哈哈大笑，在它的面前，星圖粉碎，四周被若有如無的黑霧所籠罩，使光景一下變得昏暗。
隨著黑霧彌漫，禁宮之主也開始顯出原形。
那原本屬于皇帝的身體這時候已面目全非，那細瘦白凈的手膨脹，覆蓋上甲片，頭顱也開始變形，臉色變青，頭發染紅，兩只犄角從額頭上頂出來。
它已變成了一個龍首人身，須發飄張的真正怪物。
這便是禁宮之主的真面目，多少年來，那些攜帶著龍氣進入禁宮中的人，最后都將氣運留在了這里，讓這潛藏于水潭深處的鯰魚盡得遺澤，使它漸漸也長成了怪物，吞噬那些霸者。
而今日，是它這個影子，第一次被人揪到臺面上來。
挑戰它的，正是那別具一格，做什么事都出人意料的尹秀。
“竟然真有人不做皇帝？可笑！”
禁宮之主手在虛空中一握，一柄長戟被它抓在手里，電光從它的手上流溢到武器之上，雷光四射。
尹秀也取出嘲風劍，與它對峙，三色龍虎罡氣奔涌。
他又轉過頭，對馬小玉微笑道：“小玉，把你的北天斷魔劍借我一用。”
“你拿去就是了。”
馬小玉取出東方未來贈于她的北天斷魔劍，拋給尹秀。
尹秀伸手抓住劍鞘，將那九州道統第一寶劍抓在手里，劍還未出鞘，便已感覺到了其中蘊含的無匹威力。
“還有這個。”
馬小玉咬破手指，在虛空中畫出一個符咒，將它拍向尹秀。
金色，黑色，陽帝子，黑帝子，兩色龍虎罡氣涌入尹秀體內。
霎時間，五色龍帝子齊聚，尹秀身上泛出七彩霞光，之前出現在他手臂上的紅色印記已然消失。
這意味著，大內禁宮對他的束縛已經消失，從這一刻起，龍重新回歸天空，大海，自由自在。
不止是禁宮，就是整個玉京，大北方，都因為五色龍帝子的共鳴而微微顫抖起來。
尹秀的左手，馬小玉的那塊玉佩，這兩樣從昆侖白玉京上取得的寶物，這時候也發出光亮。
昆侖的接引神官曾跟尹秀說過，他們并沒有用蛟龍的爪子，名劍的利刃來為尹秀打造手臂，而是給了他一樣名叫【奇跡】的東西。
也許在過去，這奇跡在方方面面發揮著作用，叫尹秀死里逃生，扭轉敗局。
而在今天，隨著五色龍帝子的齊聚，奇跡將由某種虛幻的層面，漸漸轉變為宏大，具象化的現實。
在尹秀的眉心，雙眸之中，晶瑩的藍光涌現，叫他在這個瞬間好似仙人立于世間。
即便是禁宮之主，也是首次見到這樣的景象，不由感到錯愕，以至于退了幾步。
“這種千載一遇，只在神話故事中出現的事情叫我撞上了，那我也得助尹哥仔一臂之力啊。”
劉半仙激動萬分，翻遍了口袋，把劉家的風水秘寶全翻了出來，手忙腳亂。
羅維彎腰，幫他接住差點掉地上的法尺，又問道：“那我呢？我怎么辦？王血劍他用不上啊！”
“你只管把最好用，最能幫得上忙的東西拿出來就是了啊。”
劉半仙哪里還顧得上跟羅維講這些有的沒的，他簡直激動地連手都顫抖起來。
羅維會意，立即掀開風衣，將一柄精美的火槍拿出來。
劉半仙停住手，“你做什么？”
羅維揚了揚手里的槍，“我認為這是眼下最幫得上忙的東西了。”
劉半仙不由分說，將他手里的槍奪過來，放進自己的口袋里。
“你只管出去，前面左轉，幫我們買幾杯奶茶和咖啡回來就行了。”